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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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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教头猛地扭过头去,抬起袖子,狠狠在脸上抹了一把,再转回来时,眼眶通红,却努力瞪著眼睛,粗声粗气道:“行了行了,磕这么响作甚?老子还没聋呢!赶紧起来,地上凉!”
    陈松抬起头,看著师父强作镇定的脸,喉咙发堵:“师父……”
    “行了!”王教头挥挥手,打断他,声音却软了下去,“好好的日子,別整这齣……快,快起来!”
    陈松与李婉婉依言起身。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而立。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將彼此的眼眸映照得格外明亮。陈松看著李婉婉,看著她眼中盈盈的水光,看著她眉心那点艷红的硃砂,看著她唇角努力维持的、温柔的弧度。
    李婉婉也看著他,看著这个即將与她缔结此生最深刻羈绊,却又即將走向另一种“永恆”的男人。
    没有犹豫,两人同时躬身,深深拜下。额头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这一拜,拜別过往独行,拜许今生同心,拜问苍天何薄,拜求来日……或许无期。
    “礼——成!”王教头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两个字,声音带著明显的沙哑,隨即他重重坐回石磨上,抓起桌上的酒罈,拍开封泥,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却被呛得连连咳嗽,也不知是酒太烈,还是心太涩。
    没有“送入洞房”的喧闹。洞房,就是豆腐铺里那间陈设简单、却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小屋。
    黄金涛端起酒杯,想说几句应景的祝词,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日里那些华丽的辞藻此刻都苍白无力,最终只化作一句:“陈兄,嫂子,百年……好合。”说完,自己先仰头干了。
    寸待宽红著眼眶,举起酒碗,笨拙地说:“松兄,嫂子,我……我敬你们!以后……以后……”他“以后”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索性將碗中酒一饮而尽,辣得直咧嘴,却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斌和朱明也默默举杯。
    李斌只是静静喝了一杯。
    朱明则將自己面前那杯酒,缓缓洒了一半在地上,低声道:“敬过往,敬此刻。”然后才將另一半饮尽。
    小禾没有喝酒,她以茶代酒,双手捧著茶杯,走到兄嫂面前,声音轻柔却清晰:“哥,婉婉姐,祝你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离。”她將“白首”二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执拗的祈愿。
    陈松和李婉婉一一回敬。酒是甜的,入口却带著难以言喻的苦涩与灼热,滚过喉咙,烧进心里。
    夜渐深,月已中天。
    王教头喝得最多,最后趴在石桌上,鼾声如雷。寸待宽抱著空酒罈,蜷在墙角,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梦话。
    李斌靠在斑驳的土墙上,闭著眼,扇子掉在脚边。朱明和黄金涛挤在一条长凳上,脑袋靠在一起,早已睡去。
    小禾坚持收拾了碗碟,然后蜷在葡萄架下的旧藤椅里,身上盖著李婉婉给她披上的外衣,也沉沉睡著了。
    红烛燃了一半,烛泪堆积如珊瑚。灯笼里的蜡烛也快尽了,火光有些摇曳。
    陈松轻轻揽著李婉婉的肩,將她带离杯盘狼藉的院子,回到他们的小屋。
    门关上,將清冷的月光与同伴们沉睡的呼吸声隔在门外,只留下桌上一点如豆的灯光,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屋內陈设依旧简陋,一床、一桌、一柜、一窗而已。
    窗户开著,能看见院中摇曳的灯笼余光,能听见隱约的虫鸣,还有王教头断续的鼾声。
    两人並肩坐在床沿,手依旧紧紧交握著,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要將此刻的静謐、温暖、以及掌心传来的、无比真实的触感,深深鐫刻进骨髓里。
    “松儿。”最终还是李婉婉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易碎的寧静。
    “嗯。”
    “你……后悔吗?”她问,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后悔遇见我,后悔……被我缠上,后悔有今日?”
    陈松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面还沾著一点未乾的湿意。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才缓缓地、极其认真地说:“不后悔。遇见你,娶你,是我陈松此生,最大之幸事,最对之抉择。”
    李婉婉抬起头,看向他。泪光在她眼中莹莹闪动,但她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带著泪花的、无比美丽的笑容。
    “我也是。”她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能遇见你,能嫁你,是我李婉婉这辈子,最最好的运气。”
    她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陈松抬起手臂,將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她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陈松抬起手臂,將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依偎著,静静地坐著,听著窗外隱约的、属於尘世的、鲜活的声音,也听著彼此胸腔里,那有力而交织的心跳。
    “松儿。”许久,李婉婉又唤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明天……你就要走了,是吗?”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柔软下来,仿佛接受了某种既定事实。
    陈松沉默了一下,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嗯。不能再拖了。『逆』的侵蚀,无时无刻不在加剧。融合之事,宜早不宜迟。”
    “我知道。”李婉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颤抖,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奇异的温柔,“那……你成了那天道的一部分之后,还会记得我吗?会知道……我在想你吗?”
    陈松的心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酸涩胀痛。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体,声音低哑而篤定:“会。我会记得。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息。纵使我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日月星辰,我也会记得,有一个叫李婉婉的女子,是我的妻子,是我在这人世间,最深的牵掛,最爱的人。”
    李婉婉的眼泪终於无声地滚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良久,她才重新抬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的目光执拗地望进他眼底深处。
    “你说。”
    “別忘了我。永远,永远,別忘了我。”她一字一顿,仿佛要將这句话刻进他的魂魄里,“就算你成了天道,看遍山河岁月,也別忘了,在平州府,柳叶巷,有个傻女子,在等你。一年,十年,一百年……一直等下去。”
    陈松望著她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却又燃烧著近乎偏执光芒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满溢出来,滚烫而疼痛。
    他重重地点头,许下也许无法在凡人维度兑现,却出自灵魂最深处的承诺:“我答应你。纵使天地倾覆,岁月尽头,陈松心中,永有李婉婉。”
    李婉婉凝视著他,仿佛要將他此刻的眉眼、神情、乃至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牢牢刻印在心底。
    然后,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颤抖著,將自己柔软的唇,轻轻印上了他的。
    那是一个生涩的、带著泪水的咸涩、却又无比虔诚的吻。像信徒亲吻神祇的袍角,像飞蛾扑向最后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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