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请教』
    少年的眉头越皱越深，甚至已经懒得去看倒在地上的布兰特一眼。
    他此刻的思绪全被人神所占据，对方那近乎作弊的“未来视”让伊诺深感忌惮，以至於心中生出了一种投鼠忌器的紧迫感。
    绵密的雨丝浸湿了少年的衣衫，他却浑然不觉，唯有那对妖异的眸子在氤氳的雾气中闪烁著蔚蓝的幽光。
    雨势渐大，伊诺的思绪便如同这纠缠的雨丝一般，剪不断，理还乱。
    当伊诺彻底从沉思中回过神时，布兰特已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得险些昏厥过去。
    虽然暂时理清了人神的威胁，伊诺眼下却又陷入了另一层纠结之中。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布兰特就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这位曾经悉心教导过他剑术的师父受大流士指示前来抓捕他，此刻却成了阶下囚。
    眼下是杀是剐都相当棘手：放走对方毫无疑问是养虎为患；
    可若是杀了对方，大流士那边肯定会意识到伊诺是个问题。
    更何况，大流士这一次没能除掉伊诺，多少带点运气成分。
    自来到这个世界起，伊诺从未在人前展现过太超规格的实力，他一直表现得中规中矩，仅仅像个“水神流造诣还不错”的普通剑士。
    然而现在，他的部分实力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他確实拥有了二阶段巔峰的战斗力，且这一次是因为情报不对等，刚好在属性上克制了同水平的布兰特。
    但问题在於，无论布兰特是留是走，躲在幕后的人神恐怕都已经通过这一战窥见了伊诺的真实水准。
    这正是让伊诺感到头疼的根源。虽然不知道具体会在何时彻底暴露，但“暴露”本身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既然躲不掉，那该如何抉择才能让利益最大化？
    伊诺低垂著眉宇，视线落在布兰特身上，一字一顿地问道：“师父，你想死，还是想活？”
    布兰特平静地看著伊诺。他那乾裂的嘴角动了动，最后竟牵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容，他道：“你现在不杀我，以后会有很多麻烦的。”
    “嗯，我知道。”
    少年的回答异常平静，那对妖异的眸子始终直视著布兰特，没有任何迟疑。
    简单的几个字，让布兰特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人若能活，谁又想死呢？
    他有妻子，有儿女，再过段时日，说不定就能抱上孙子。
    他虽非出身於官宦豪门，但以他这种层次的剑士，基本的荣华富贵是从不缺的。
    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如果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这条阴冷的巷弄里，那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布兰特不觉得自己是个纯粹的好人，但他確定妻子儿女定会为他哭泣。在那深宅大院之中，一旦失去他的庇护，子孙后辈必然会受人欺凌。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接受失败与死亡，可真当一条生路摆在面前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像中那么洒脱。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布兰特抬起那张鬍子邋遢的国字脸，视线迎上伊诺，声音沙哑地开口：“能活著，自然还是活著好。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闻言，伊诺露出了笑容。少年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真挚，即便是在阴鬱的雨天，依旧显得熠熠生辉。
    他对著布兰特道：“师父，再教我一次吧。把你毕生所学，全部交给我。”
    这个世界什么东西最重要？是金钱还是名利？不，在人神的阴影下，唯有硬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唯一保障。
    既然身份註定会暴露，那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压榨出眼前这位圣级剑士的所有价值，转化成自己的利益。
    布兰特看著伊诺，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他苦笑著摇了摇头：“我现在倒有些后悔当初没能保下你。也许当初我要是肯硬气一点留住你，境遇便完全不同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有些遗憾地指了指自己被挑断手筋的右手，神情复杂：“虽然我也想教你，但以我现在这副废人的状態，怕是无能为力。”
    伊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道伤口，不以为意地道：“要是別的伤势或许还比较棘手，但这种断筋之痛，刚好在我的应对范畴之內。”
    说完，伊诺示意布兰特將右手伸过来。
    下一刻，一缕由灵力匯聚而成的丝线从伊诺指尖探出。在布兰特微微颤抖的瞳孔注视下，灵线顺著伤口直接没入血液之中。
    布兰特只觉得手臂里仿佛钻进了一条温热的小蛇。小蛇在肌肉与骨骼间游走，精准地搜寻著断裂的部位。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被湖中剑割裂的经脉被灵线强行牵引、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灵力化作无形之物附著其上，开始飞速修復受损的组织。
    片刻之后，布兰特便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已经能够稍微动弹了。
    布兰特露出了笑容，伊诺也跟著笑了。
    只是少年的话语紧接著便如一盆冷水浇下：“復原的肯定没原装的好使。短期內，你的实力肯定会大打折扣，而且————”
    “治疗这种伤势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段日子里，你的右手不能用力，但左手还能动，眼界也还在。这段时间，你就这样教导我吧。”
    伊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什么时候教彻底了，伤才什么时候能全好。在那之前，布兰特別想逃走，也逃不走。
    布兰特深吸了一口气。能活命已是出乎预料，伊诺开出的条件在他看来甚至算得上温厚。他轻轻頷首，应下了这门交易。
    伊诺来到这位中年骑士面前，伸出手，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语气温和地道：“师父，起来吧。”
    “我现在的模样，可担不起你这一声师父了。”布兰特借力站起，声音透著一丝苍老，但也多了几分释然。
    隨后，布兰特带著伊诺回到了他落脚的旅馆。两人的状態看起来都很糟糕：伊诺虽已自行调理好了內伤，但衣物破碎，看起来颇为狼狈；布兰特则更为悽惨，右手缠著厚厚的绷带，整个人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事实也的確如此。在伤口彻底癒合前，他的右手所能做到的极限，也仅仅是勉强活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