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天色刚蒙蒙亮,兵部的行文送到了礼亲王府。
祖泽淳接过那叠文书,先看封面——大红官封,盖著兵部的关防,封口处还压著火漆。他拆开封套,抽出里面的公文,一张一张翻过去。
最上面是一道敕諭,黄綾裱褙,满汉合璧: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著將匠役冯锻、冯大山、周义……二十一人,尽数拨入火龙营。钦此。
祖泽淳心头一松——摺子准了。
他往下翻,第二份是兵部的详细行文,把这二十一个人的名单、旗籍、现状一一列明。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二十一人,只剩十八人。
三个人已故:
——张铁,崇德三年病故,汉镶红旗。
——孙有福,崇德五年病故,汉镶蓝旗。
这两个,死了好几年了,倒也正常。
可第三个——
祖泽淳的目光定在那一行字上,眉头拧了起来。
王贵,满洲正白旗包衣,崇德七年四月初六病故於松锦前线。
四月初六。
今天是四月初十,这人四天前才死。
他三月末才递的摺子要人,四月初就死了?而且正好是正白旗的包衣?
他又往后翻,翻到剩余十八人的详细名单。一个个名字、旗籍、所在位置,看得他心头越来越沉。
这十八个人里,还有十一个仍在前线——有的在满洲八旗,有的在汉军四旗,天祐兵里还有冯锻的儿子冯大山。
分散在各处,没有一个不在人家眼皮底下。
祖泽淳合上文书,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起身出了门,往后院走去。
——
代善正在书房里翻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阿玛。”祖泽淳把行文递过去,“您看看这个。”
代善接过,低头翻阅。祖泽淳站在一旁,指著王贵那一行:
“阿玛,这人是正白旗的包衣。儿子三月末递的摺子要人,他四天前刚病死在松锦前线。”
代善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又抬眼看了看儿子。
“你是说……”
祖泽淳点点头,压低声音:
“儿子前些日子跟镶白旗闹了一场,满盛京都知道了。如今这人死在正白旗,时间又卡得这么准……”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代善沉默片刻,把文书放到桌上,轻嘆一声:
“那就派人去接。让赵柱带几个人,拿著圣旨去一趟,把人接回来就是。”
祖泽淳摇了摇头:
“阿玛,儿子想亲自去一趟。”
代善看了他一眼:“就为这十一个人?”
祖泽淳道:
“不光是这十一个人。咱们火龙营的兵,都要从祖家那七千降兵里挑。那些人如今也在前线,经过这档子事,儿子心里总是不踏实——担心他们的安危。”
他顿了顿:
“再说,那七千人现在到底是什么成色,我想亲眼去看看,心里好有个数。”
代善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行吧,出去歷练歷练也好。不过你要出京,得请旨。”
他站起身:
“正好——皇上这几日身子又不大好,我正想去探望。你陪我进宫一趟,当面奏请。”
祖泽淳一怔:“皇上身子又不好了?”
代善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色:
“嗯。前几天还能勉力理事,这两日听说又重了些。太医署那边递出来的话,说是旧疾復发,需得静养——只是那个人,哪静得下来?”
祖泽淳听著,心里微微一动。
“走吧,换身衣裳,隨我进宫。”
——
盛京皇宫,清寧宫。
这是皇太极的寢宫,平日里臣子极少能进来。
今日代善带著祖泽淳,在太监的引领下穿过迴廊,在寢殿外候著。
檀香的气息从门缝里透出来,若有若无。
偶尔有宫女端著药盏进出,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个黄衣太监守在门口,见他们来了,躬身行礼。
片刻后,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闷闷的,像是压著嗓子,又压不住。
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那黄衣太监轻手轻脚掀开门帘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低声道:
“皇上宣礼亲王、祖大人进殿。”
祖泽淳跟在代善身后,进了寢殿。
殿內燃著安神的檀香,窗户半掩,光线有些暗。
皇太极靠在炕上,身上盖著薄被,背后垫著几个引枕。
炕边的痰盂还没来得及撤走,旁边站著个小太监,手里端著茶盏。
皇太极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差了几分——眼窝更深了,嘴唇也有些紫色。
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还是亮的。
炕桌上摆著几份摺子,一碗药搁在旁边,已经不冒热气了。
祖泽淳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代善上前几步,打了个千儿:“臣代善,给皇上请安。”
祖泽淳跟著跪下:“臣侄给皇上请安。”
皇太极抬了抬手,声音有些虚:
“起来吧,赐坐。”
太监搬来两个绣墩,代善和祖泽淳依次落座。
代善没有急著开口说事,而是先看了看皇太极的脸色,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皇上,太医怎么说?”
皇太极摆摆手:
“还能怎么说?让朕静养,少操心——说了多少年了。”
话音刚落,他又咳嗽起来。
这回咳得比方才厉害,弓著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小太监赶紧把痰盂端过来,皇太极接过去,咳了好一阵才停下。
代善坐在那儿,脸上全是担忧,等皇太极平復了,才低声道:
“皇上,太医的话,您还是该听的。您是大清的主心骨,前线的仗再要紧,也没您的身子要紧。”
皇太极靠回引枕上,喘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朕倒是想静养。可你看看这些摺子,一个接一个,都是催著要旨意的。这个说要打要杀,那个又催粮草,朝鲜还请求帮忙剿匪……朕头都大了,能少操心吗?”
顿了顿,他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盏,漱了漱口,又吐回痰盂里。
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
然后他靠回引枕上,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朕知道二哥的苦心。”
他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祖泽淳,“二哥,您除了探病,还有其他事吧?”
代善垂首:
“臣心里確实惦记著皇上的龙体……另外,这孩子也有事想跟皇上稟报,就一起带了来。”
皇太极点点头:
“淳儿,你有什么事?”
祖泽淳起身,把那叠文书呈上。黄衣太监接过,放到皇太极手边的炕桌上。
“回皇上,臣侄前些日子递了摺子,要了二十一名匠人。今日兵部行文下来,说有三个人已经不在了。”
皇太极拿起那份行文,翻开看了看。
他的目光从一行行字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三个“已故”的名字上。
祖泽淳垂首道:
“前两个死了好几年,倒也正常。而第三个——王贵,正白旗包衣,是四天前刚死在松锦前线。皇上,我三月末才递的要人摺子……”
他顿了顿,又道:
“臣侄心里有些不安。想去前线一趟,把那十一个匠人接回来。另外,祖家那七千降兵也在前线,火龙营已经选址动工了,我想顺道去看看他们成色,做到心里有数。”
皇太极听完,抬眼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脑子,转得倒快。”
祖泽淳垂首不语。
怀疑两白旗的事,他不能当著皇太极的面说的太透,只能点到为止。
而皇太极这样的人物,瞬间就能会意。
第四十三章 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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