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港岛地產市场刚回暖不久，英资財团就坐不住了。
    冠东地產从油麻地起家，十来年就成了新界最大的地主之一，冠东广场更是新界北的地標。
    怡和洋行的人放话了，要在商业上狙击冠东，从拿地到招商，处处跟冠东对著干。
    消息传到陈卫国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工地上看新项目的进度。
    孙队长从外头跑进来，脸色铁青，手里的报纸捏得皱巴巴的。
    “卫国，你看这个！”
    他把报纸递过去，手指头戳著上头那行字，“怡和的人在会上公开说，要跟冠东在商场上见个高低。”
    陈卫国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兜里，拍了拍孙队长的肩膀：“別急。我去跟华哥说。”
    他上了车，往明珠开。
    一路上，陈卫国的眉头就没鬆开过，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到了明珠，陈卫国上楼推开钟建华办公室的门进去，钟建华抬起头看见陈卫国那张阴沉的脸，放下手里的笔。
    “怎么了？”
    陈卫国把报纸掏出来摊在桌上，指著那行字。
    钟建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华哥，怡和这次是来真的，他们不光在公开场合放话，还在背后搞小动作。新界北那块地，他们派人去跟政府谈，想截胡。招商那边，有几家商户本来都谈好了，结果怡和的人插了一脚，给了更优惠的条件，人家犹豫了。”
    “让他们打。”
    陈卫国愣了一下：“华哥，不反击？”
    “反击，但不是现在，等他们打到没力气了，咱们再出手。”
    钟建华看著陈卫国，“卫国，你记住，跟英资斗，不能急，他们有几百年的根基，咱们才起来十来年。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得等机会，等他们犯错。”
    “华哥，那新界北那块地的事？”
    钟建华把烟掐了：“那块地让给他们。”
    陈卫国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憋屈。
    他在冠东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华哥说“让”这个字。
    “华哥，让给他们？”
    陈卫国的声音都变了调。
    钟建华看著陈卫国：“让，那块地旁边还有一块地更大，位置更好，他们拿那块小的，咱们拿那块大的。”
    钟建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指著上头一个红圈。
    陈卫国凑过去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那块地他见过，比怡和想要的那块大两倍，靠著主干道，离地铁站更近。
    “华哥，这块地政府还没放出来。”
    钟建华靠在椅子上：“快了，下个月就放。你提前准备，到时候直接举牌。”
    陈卫国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里的憋屈变成了佩服，又变成了兴奋。
    他搓了搓手，把那块地的位置又看了好几遍，然后站直了身子。
    “华哥，我明白了。”
    “卫国，告诉兄弟们，这段时间低调点。怡和那边放话，咱们不理。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咱们不接招。等他们觉得咱们怕了，鬆懈了，咱们再出手。”
    陈卫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怡和的人果然变本加厉。
    他们在报纸上放话说冠东不过是暴发户，根基不稳，迟早要被市场淘汰。
    他们还派人去跟冠东的客户谈，想挖墙脚。
    有的客户顶不住压力跑了。
    陈卫国看著那份流失客户的名单，脸色铁青。
    “华哥，又跑了三家。”
    他站在钟建华面前，声音发涩。
    钟建华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放在一边：“跑就跑，那些墙头草留不住。”
    陈卫国咬了咬牙：“华哥，咱们就这么忍著？”
    钟建华看著他：“不是忍，是等，卫国，你知道猎豹怎么捕猎吗？”
    陈卫国愣了一下摇摇头。
    “猎豹捕猎的时候，会先潜伏很久，等猎物放鬆警惕，然后一击致命。现在，咱们就是猎豹，怡和是猎物。”
    陈卫国看著钟建华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团火被压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华哥，我明白了。”
    两个月后，政府放出了那块大地。
    怡和的人还在忙著消化那块小地，根本没注意到这块大地的存在。
    陈卫国带著人，提前做好了所有准备工作。
    拍卖会那天，他坐在会场里，穿著一身深蓝色西装，翘著二郎腿，脸上带著笑容。
    怡和的人也来了，可他们只是来看看，没打算举牌。
    拍卖师喊了起拍价，陈卫国举了牌。
    没人跟他抢。
    一锤定音，那块大地归了冠东。
    陈卫国走出会场上了车，朝明珠开过去。
    消息传到怡和，那些人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们在背后搞了几个月的小动作，以为把冠东压住了，结果人家拿了一块比他们大两倍的地。
    那个负责狙击冠东的经理，被叫到总部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怡和的人咽不下这口气。
    那块比他们大两倍的地被冠东抢走了，成了他们心里的一根刺，扎得生疼。
    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经理，回去之后连夜写了一份报告，洋洋洒洒几十页，核心就一句话：必须把冠东的气焰打下去。
    怡和的大班看了报告，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他拿起电话，拨了置地大班的號码，又拨了会德丰大班的號码，语气都一样：“冠东的事，咱们得坐下来谈谈了。”
    三家英资財团坐在半岛酒店的包间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怡和的大班是个英国人，五十多岁，头髮灰白，鹰鉤鼻，眼神凌厉。
    他端著红酒杯，晃了晃，没喝，看著对面那两个人。
    “冠东这几年发展太快了，再不压，以后就压不住了。”
    置地的大班点点头，会德丰的大班也点点头。
    三人碰了一下杯，计划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