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没多问,抬脚就往后院儿走。
他的脸上还泛著红,不烫了,可还亮著。
他心里头想著旁的,脑子里嗡嗡地响,搅得他不得安寧。
女官要考校背景。
春儿出慎刑司,皇后给的名头是宽宥,这是恩典,是我免除了你的罪,可罪是在的。
到时候考校起来,难保不会有人拿这个卡人。
她会求谁?
江妃?江妃自己还在贵妃的影子里头討生活,能有多少余力?
还是那个,那个登徒子?
该死的,进宝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
在那条船上,在那个暗沉沉的桥洞里,那么多话都说了,那么多事都做了,可沈鹤云说了什么,关於让春儿进女官的话,终究没交代清楚。
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把那句话小心、旖旎地绕过去了。
他的脚步重了些,每一步都狠狠地踩下去。配合著他脸上还没褪尽的红,看起来竟像是一种精心修饰过的气急败坏。
像要急著展示给谁看。
穿过那些迴廊,进宝的脚步慢下来。
院子门敞著,不迎不拒地等著什么。他在门槛前踟躕了一下,就跨进去了。
院中那棵梧桐,刚发了细嫩的芽。风一吹,那些黄绿的细枝便沙沙摇摆起来。
正屋的雕花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股药气,苦的、涩的,混著一种陈年的味。
里头断续传来几声咳嗽。
进宝敲了敲门,声音有些重。
里头沉默了一瞬。
“进来——”声音嘶哑著。
进宝一推门,风似的走了进去。
屋子很暗,厚重的绸帘子垂下来,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
床榻上半靠著一个素青衣裳的人影,和昏暗的光线混在一起。
进宝三步並作两步过去,膝盖落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干爷爷,求您给我做主。”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上头的咳嗽顿了一下,然后更猛烈地咳了起来。
进宝这才抬眼去看,忙膝行两步,伸手去够茶壶。捧著茶盏凑过去,一只手轻轻地拍著那弓起的脊背。
伺候得很像样,那是多年练出来的功夫。
“您、您这是怎么了。”
声音里带著一点儿颤。
借著这颤,他细细地打量永善。目光从那张涂了白的脸上滑过,最后落在脖子和脸之间那条分明的界线上,白的白,黄的黄,像戴了张面具。
永善咳出一阵痰音,喉咙里咕嚕咕嚕地响了几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哎,早年冬日里落过水,休养一阵就好了。”
他避开了进宝还要伸过来给他顺气的手。
“说吧,今儿是哪出啊?”
浑浊的眼睛抬起来,像两潭看不出深浅的死水。
进宝又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很正。
“扰了干爷爷清净,奴婢该打。”声音渐渐低下去,“只是……想来,跟您问件事儿。”
他停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永善的神色。那张涂了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进宝低下头。
“那沈鹤云,与皇后娘娘,关係如何?”
第一道试探,他小心翼翼地。
永善的神色变了。
瞬间,那病懨懨的面具上裂开一道缝。昏黄的眼珠子里头,锋芒像一把刚拔出鞘的匕首,寒光一闪。
“怎么问这个?”
进宝低著头,粗粗地呼出几口气。那姿態做得很足,像在拼命地、费力地压著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硬又涩:
“我刚走……被窝都没凉透呢,那廝就凑上去了。给那贱婢顶了罪,哼,真是一对……”
后头的话没说完。他咬住了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那狠劲儿是演出来的。可他演的太好,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了。那胸口堵著的东西,到底是假的,还是真的?
永善看著他,没有立刻说话。
“哦?”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种老人特有的调子,“你自己不要人家的?如今,反悔了?”
进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嘴角往下撇著,撇出一个很深的弧度:
“不过一个刷恭桶出身的婢女,放在心里头挡路,拿在外头丟面儿。孙儿没把她扔进金水河里算好的。”
第二句试探。他把沈鹤云和春儿绑在一起扔出去了,等著看永善接不接,看这条线到底通向哪里。
永善看了他片刻。那双昏黄的眼睛,一看看不到头。
然后他又咳了起来。进宝赶紧上前,一只手顺著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往下抚,能摸到底下突出来的骨头。
永善咳完了,喘了几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更隨意了,说家常似的:
“咳……那丫头可哭著求我一回。我给了本儿伺候人的书,让她学学规矩,往后好伺候主子。如今看,是没帮上忙……”
进宝的手僵住了。
下一瞬,他的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阴沉沉的、带著点阴柔狠劲儿的神色。声音放得很轻,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滑行:
“干爷爷,您晓得,孙儿性子独。就算我不要的玩意儿,別人拿去算是怎么回事儿?不嫌噁心人?”
他的手又开始在永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顺了。
“若可以,能不能……这两个人,孙儿一个都不想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嗓子眼里压著的、带著颤音。眼睛发亮,手心冒汗。
“沈太医那边,每月都要出宫。他走的那条巷子,晚上没有灯,拐角有个水沟。若是不小心踩上去,摔下去磕了后脑勺……人死在宫外头,跟宫里有什么关係?”
声音很轻,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团鬼火,在昏暗的屋子里幽幽地烧。
“至於那个贱婢,更简单。她不是要考女官么?验身的嬤嬤……让她在验身的时候查出点什么,就够她喝一壶的。慎刑司她熟门熟路,再进去一回,谁知道她还能不能出来?”
他越说越快,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西洋表,齿轮咬著齿轮,哗啦啦转。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红越来越深,呼吸越来越急。
“或者更简单些,她不是爱往外头跑么?让她跑。金水河那一段,水看著浅,底下有暗流。一个人夜里不小心掉下去,等天亮被人发现,早就泡得不成样子了……”
这是最后的试探了。
沈鹤云和皇后到底是什么关係,春儿在这盘棋里到底算什么。
他是一条疯狗,好让永善来收绳子。绳子一收,他就能顺著绳头摸到那只看不见的手。
“够了。”
永善的声音咔嚓一下,把进宝那条越转越快的线齐齐剪断了。
进宝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还张著。
永善看著他。那双昏黄的眼睛里,终於浮出一点无奈似的神情。
“沈大人,”永善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流著沈家的血。”
进宝愣了愣,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疙瘩。
沈鹤云不能动,他与皇后有关係,那他接近春儿……
他慢慢地垂下头去,藏住脸上的一点波动。
“我知道了……那……”
春儿呢?沈鹤云不能动,春儿呢?
永善嘆了一口气:
“皇后娘娘有谋划,不过是个丫头片子,等后头用完了再动,我不拦你。”
上鉤了。
永善没有说春儿是什么,可他说了用完了。
春儿是一枚棋子,皇后要用她。
进宝彻底泄了气。
他跪在那里,肩膀塌著,他闭上了嘴。
“是,孙儿知道了。”
收手,再追就露馅了。
临走的时候,进宝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锦盒。他双手捧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干爷爷保重,这是孙儿在外头寻来的千年老参。”
永善没动,进宝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把他袍角吹起来,又放下。那棵梧桐还在他身后沙沙地响著,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
夜,內宫监值房。
灯焰儿缩成豌豆大的一粒,把进宝的影子贴在墙上。
福子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凉风:“公公,外头递消息,说有事儿非得您处理不可呢。”
进宝点点头,没抬头,手里捏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拇指在摺痕上来回摩挲了两下,才递过去。
“明天就走。你先把这个,想办法递过去。”
福子接过来,没多问,转身出去。
门合上,屋子里又只剩那粒豌豆大的火,和他。
那纸条上只两行字。
事若不顺,找沈太医。
笔画顿了顿,又在底下添了一句:
莫要硬扛,听我的。
他亲手把她往沈鹤云那里推了推。胸口闷闷的,像被人拿棉絮塞住了,堵得慌。
但他乐意。
这是她自己要选的路,他就给她儘量探探。她在这条路上怎么走,他都乐意。
走得快了也好,走到他够不著的地方去了也好——只要她走得稳、安生,他什么都乐意。
进宝把灯吹了。黑暗里,他还坐著。
第232章 推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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