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深秋,重庆府。
钦差行馆临江不远,崭新的青瓦白墙,檐角挑著钦差关防旗,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垂著,一动不动。
行馆院里,江风卷著湿气穿堂而过,凉意浸骨。院角几株老桂开得正好,香被潮气裹著,沉沉的散不开。
进宝坐在洞开的窗前,一身卡著身量的深青夹棉薄袍,衬得他比在京城时更瘦些。案上几张文书,他借著天光看。
林文渊一早送来的,说是马上要张贴的告示,让宝大人“掌眼”。
蝇头小楷、横平竖直,板正得近乎矫饰。他扫了几行:盖闻圣天子御极……若其兴造工程盈十,所费貲財巨万……准其荫及子孙,录送庠序……尔等士民,当体圣朝子育元元之至意……
文辞华丽,駢四儷六。百姓哪里看得懂?
他嘆了口气,还是拿起印,盖在林文渊的印后头。
太子派他来,是推新政的。他官职在明面上最大,却没有任何確定的实权。这种细枝末节,不值得与林文渊计较。
————
“宝大人!”
院外一声洪亮的吆喝,惊得檐下几只雀儿扑稜稜飞起来。
杨二一阵风似的卷进来。
这是兵部举荐的人,川东参將,杨贵妃的二哥。身材高大,五官与贵妃有几分相似,只是黑得多,也糙得多。
他把一摞纸往案上一堆,大咧咧坐下,抄起进宝的茶盏就灌了个底儿朝天。
“几个沿江村镇的受灾情况,呸……核对了一天,腿都顛细了。”他说著,往地上吐著茶叶。
进宝眼角突突跳了两下。
“……有劳杨二將军。”
杨二摆摆手:“嗐,这算什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往桌上一放,“诺,我妹从宫里寄来的,说是给你。”
进宝的手指蜷了一下。
杨二已经站起来,拍拍衣裳:“饭点儿到了,我去给你拿饭。”
“不必——”
话没说完,人已出了门。脚步声蹬蹬蹬,像他这个人一样,来去都一阵风。
屋里又静了,又一阵江风从窗外扑进来,凉的透骨。
————
进宝先把杨二带来的一沓纸压好,才去拿那只木盒,指尖在盒盖上停了片刻。
贵妃给他的?
掀开。
一团枯黄的草团,蜷在盒里,看不出是什么。他没动,轻轻晃了晃盒子。底部压著一封信,薄薄一张。
先取信,展开。几行娟秀字跡,没有署名。
“编它的人说没编好,废弃了。我却觉得有趣的很,窃来予大人观赏。另,家兄是个直性子,多仰大人关照。”
编它的人。
进宝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放下信,小心翼翼捏起那团枯草。椭圆形,歪歪扭扭,边角毛糙,似乎是个什么物件。他翻过来,底下有三个小字,墨跡洇开了一点。
“小元宝”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招財进宝”。
字写在草编上,一笔一画像小孩儿描红。可那笔画,与他自己的有三分相似。
是春儿的字,他认出来了。
招財——进宝。
手指轻轻摩挲过那行小字。
草编刮著指腹,沙沙的。那丫头手笨,编个草元宝也不成样子。歪的,瘪的,边角都翘著。
他捏著它,没放。
出来一个半月了。怕永善那边盯著,他们彼此不敢联繫。
她乖乖地等,还编了这个,把他的名字也编进去。
她没忘了他。
进宝把元宝托在掌心,很轻,像没有重量。
他拿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枯草的清气,墨的涩,再没別的了。宫里的薰香味儿、她身上的皂角味,都被路途和时间洗得乾乾净净。
他把元宝贴在唇边,草茎刮著嘴唇,微微刺痛。
他呼出一口气,喷在元宝上。温热的、潮湿的,和那些味道融在一起。
他在心里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
招財——进宝。
他又拿起那封信,扫一眼。
“家兄是个直性子,多仰赖大人关照。”
关照?
进宝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掂了掂。
林文渊是徐尚书的人,地方官员都巴著他。他唯一能经营关係的,就剩个杨二將军。贵妃这是在递橄欖枝,帮他,也是拴他。
春儿还在承乾殿,在贵妃眼皮底下。
这威胁来得恰到好处,正中他下怀。他甚至还来不及生出被拿捏的不甘,就被那个草编的元宝堵得死死的。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
进宝把小元宝塞到袖子里,贴著皮肉。想了想,又拿出来,揣进怀里,挨著心口。
他低头摸了摸,又掏出来,放回盒子。
揣在身上怕压坏了,放在盒子里又怕丟了。
最后,他把盒子抱在怀里,靠著椅背,闭上眼。
江风还在吹,桂花的香气沉沉的,散不开。
怀里的小木盒硌著他,硬的,凉的。可他知道那里面装著的东西是软的,暖的,从千里之外来的。
他想起那天,为了让外头人以为他们起了齟齬,他不得不狠狠打了她脸一巴掌。
她没哭,只是盯著他,问:“你会回来的,对不对?我们还和从前一样?”
他没回答。
她往前蹭两步,把脸埋进他膝头,声音闷闷的:“再多让我疼一点吧。”
他把她抱在膝上,捂住她的唇。手起手落,她缩了一下,不躲,反而往上送。
另一只手湿了,是她的眼泪。
他没再说一句话。
现在他想说些什么,只是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些。
第191章 重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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