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国家大教堂,穹顶之下。
管风琴的哀鸣在彩绘玻璃透过的冷光中迴荡,如同大地的呜咽。
乔纳森·赖特总统站在黑色花岗岩讲坛后,双手微微按住台面。
身后,巨大的星条旗肃穆垂掛。
“……我们站在这里,並非为了庆祝胜利。”
“我们聚集,是为了铭记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三位遇难的同胞。”
总统停顿,让那个数字在寂静中沉重落下。
“他们是父亲、母亲、儿女,是我们的邻居,是我们的朋友。”
镜头扫过台下。
第一排,坐在轮椅上、身上搭著毯子的老人眼神空洞。
旁边,手捧阵亡儿子照片的母亲嘴唇无声颤抖。
后方,来自科林斯堡的倖存者代表们一身黑衣,有些人目光失焦,有些人的肩膀在难以抑制地轻颤。
“邪恶曾以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降临,它吞噬生命,摧毁家园,將我们最珍视的一切化为焦土。”
总统的声音略微抬高,带著一股压抑的力量。
“但在黑暗最浓时,这个国家最优秀的人们——我们的军人、警察、消防员、医护人员,以及无数普通公民——站了起来。
他们用勇气对抗恐惧,用生命捍卫生命,用一寸一寸的爭夺,证明了人类的意志不可摧毁!”
“我在此宣布,全国降半旗三日。”
“联邦政府將启动『科林斯堡重生计划』,首批投入两百亿美元,用於废墟清理、基础设施重建、倖存者救助与心理復甦。”
演讲最后,他低下头。
“现在,让我们默哀。”
全场肃立,垂下头颅。
只有摄像机运行的微弱电流声。
…………
教堂外,宾夕法尼亚大道。
细雨飘落,打在降下一半的国旗上,打在人们手中颤抖的白色烛焰上。
烛光在雨雾中连成一片恍惚的星海,映照著无数张沉默的脸。
有人轻声哼起《奇异恩典》,起初微弱,隨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在冰凉的雨夜中匯成一道悲愴而温暖的河流。
社交媒体上,#科林斯堡永不遗忘 的標籤下,每秒新增数百条帖子。
照片、视频、简短的悼念。
悲伤如同粘稠的胶质,暂时將整个国家凝聚在一起。
但这胶质之下,裂痕正在悄然蔓延。
…………
科林斯堡倖存者群体中,一股极端而悲愤的声浪迅速崛起。
“它们必须被彻底清除!一个不留!”曾在大学担任保安的马克在採访中双眼赤红,声音嘶哑。
“我亲眼看著那些东西吞掉一整栋宿舍楼的学生……那不是动物,那是恶魔!是瘟疫!只要还有一个活著,就可能会有下一个科林斯堡!”
他的吶喊在网络上引发海啸般的共鸣。標籤 #彻底净化 迅速衝上热搜。
“我们失去了家人、家园、一切!”一位失去妻儿的父亲在市政厅前举著標语牌,上面是妻儿的合影。
丹佛及周边地区的居民,亲身经歷了撤离的混乱与恐惧,声援最为激烈。
他们要求政府採取最极端的手段———
动用一切可用的武器,对任何已知或疑似虫族活动区域进行无差別打击,直至“从地图上彻底抹去这种威胁”。
“这不是战爭,是灭菌。”一位退役军官在专栏中写道。
“面对一种以人类为食、毫无伦理可言的生物灾难,唯一符合道德的回应就是彻底根除。”
…………
而在四百公里以东的堪萨斯州,气氛却显得克製得多。
威奇托市,“野火烧烤”酒吧。
电视机播放著总统讲话与科林斯堡的惨状,吧檯边的男人们面色凝重,但议论的语气却保持著理性。
“太惨了……真是地狱。”农夫本放下啤酒杯,摇了摇头。
“但……我们这儿的情况不一样。至少目前,它们没表现出攻击性。”
“我查过数据,”中学教师保罗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过去四个月,威奇托的暴力犯罪率下降了18%,急性心血管事件送医率减少了22%。
市政报告显示,垃圾处理成本节省了数百万美元。这些都是客观事实。”
“我的关节炎好了很多,血脂也正常了,没吃任何新药。”卡车司机雷克斯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我知道科罗拉多的人经歷了什么,我为他们心痛。但因此就要把我们这里的……『清洁工』也一起消灭?它们从没伤害过任何人。这就像因为一只伤人的恶犬,就要杀掉所有狗一样,不合理。”
在本地网络社区和市政论坛里,最初占主流的是一种试图“讲道理”的基调。
《数据说话:威奇托虫族单位行为分析及风险评估》———一篇由本地几位数据分析爱好者撰写的长帖被广泛转发。
帖子详细列举了工虫的活动规律、分泌物成分分析、对环境和公共卫生的可测量益处,並与洛溪镇、科林斯堡的虫族单位形態、行为模式进行了对比,结论是“二者可能存在显著亚种差异,不应一概而论”。
“我们理解科林斯堡的悲痛,但解决威胁需要精准施策,而非情绪化的全面清剿。”
萨利纳市一位议员在接受地方媒体採访时谨慎表示:
“在堪萨斯,我们观察到的是另一种现象。我们应该基於证据做出决策,而不是恐惧和愤怒。”
麦克弗森县的农场主们在农业论坛上分享观察:
“虫群出现后,田里的害虫和鼠害明显减少,作物损失率下降了。
它们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生態平衡。我们是不是可以先研究、观察,而不是直接毁灭?”
起初,这种理性辩驳的声音甚至得到了一些外地网民的倾听和討论。
毕竟,数据摆在眼前,威奇托等地的確没有发生袭击事件,反而呈现出某种诡异的“改善”。
…………
但裂痕终究难以弥合。
当 #彻底净化 的声浪愈发高涨,並开始將“所有虫族支持者”斥为“叛徒”、“被寄生虫控制的蠢货”时,堪萨斯这边的“理性派”也开始感到被冒犯和攻击。
“我们只是陈述事实!为什么要把我们也当成敌人?”
“科罗拉多的悲剧是事实,威奇托的安寧也是事实!为什么不能同时承认?”
“我们不是在为科林斯堡的怪物辩护!我们是在描述发生在我们家门口的另一种情况!”
辩论逐渐变质。
理性的数据帖后面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情绪化回復。
“你们享受著虫子带来的『好处』,就忘了那些被活活吃掉的人吗?冷血!”
“躲在安全的地方夸夸其谈,等怪物到了你们家门口,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理性』!”
威奇托的居民则感到委屈和愤怒。
“我们表示同情,但拒绝被绑架!我们的安全也很重要!”
“你们想发动战爭是你们的事,凭什么要我们跟著牺牲健康和环境?”
立场迅速极化,中间地带消失。
“#堪萨斯叛徒”和“#科罗拉多屠夫”等极端標籤开始出现。
“被虫子圈养的威奇托傻瓜!”
“杀红眼连自己人都要消灭的丹佛疯子!”
爭论从观点对立,滑向地域攻击和人格侮辱。
ip位址清晰地划分出阵营的疆界,社交媒体算法则將激烈的衝突不断推送到更多人眼前,加剧著对立。
却无人察觉,在威奇托等地,那些最坚定、最“理性”、也最固执地为“共存”辩护的声音背后,其脑血管旁的心弦虫,正持续释放著微弱而平稳的安抚与认同信號,悄然巩固著他们的认知壁垒,將外界的悲剧与恐惧温和地隔离在外,同时將任何反对“共存”的声音標记为“非理性威胁”。
思维被无形地塑造,立场被温柔地固化。
衝突看似源於经歷与信息的差异,实则在许多人的感知深处,判断是非对错的底层逻辑,早已被悄然写入了不同的程序。
第44章 舆论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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