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前。
妖怪的万事屋。
“……百目大人。”
半井的声音沙哑,浑浊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看著前方,“我……把那孩子弄丟了。”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一截断掉的红绳。绳子的断口很整齐,是被剪刀剪断的。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最近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半井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头髮。
“前几天吃饭的时候……我对著空气说话,以为他不在。结果……结果我后来才发现,碗是热的。他一直坐在那里,听著我自言自语。”
“那孩子……一定是为了不让我难过,才自己剪断绳子走的。”
“求求您……帮我找到他。哪怕只是……再確认一次他还活著。”
百目看著老人,许久没有说话。
它的视线穿透了老人的皮肤和骨骼。它看到,老人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五臟六腑都在衰竭。
它知道这个人类没几天寿命了。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百目的声音在树洞里迴荡,“你就要死了,虫师。就算找回来,也只是让他看著你死而已。那对他来说,或许更残酷。”
“我知道……”
半井磕了一个头,额头抵著潮湿的泥土。
“这也许就是家人吧。”
“……麻烦的人类。”
百目闭上了眼睛。
“……好吧。我去联繫那个京都的傢伙。如果是它的话,一定有办法。”
百目找到了万年。
立下了给予玉子真名的约定。
委託被京都之影接下。
不过百目並没有告诉万年关於老人快死的事。因为在它看来,如果万年知道委託人马上就要死了,那个懒惰的傢伙可能会觉得“没有意义”而拒绝。
……
京都,大路屋二楼。
房间里亮得不用开灯。
原因无他,那个叫“无名”的男孩,正坐在榻榻米上,浑身散发著强烈的橙色萤光,亮度堪比一个一百瓦的白炽灯泡。
饼藏做好准备后喊上了无名。
“走吧……”
传送仪被打开。
光芒一闪,来到了无名记忆里熟悉的地方。
饼藏拉开门。
昏暗的房间里,半井正坐在榻榻米上,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红绳,对著空气发呆。
“……爷爷。”
门外的男孩喊了一声。
半井的身体一震。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寻找声源。
这一次,他不需要费力去寻找了。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原本灰暗模糊的世界中,出现了一个亮得有点过分的人形光团。
那个光团正站在门口,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得一清二楚。
“……是……是你吗?”
半井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那个光团。
“是我,爷爷。”
男孩衝过去,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看得见。”
半井的老泪纵横,“看得见……好亮……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亮了?是成佛了吗?”
“不,是喷漆。”
饼藏在一旁补充道。
半井虽然没听懂,但他紧紧抱住了发光的孙子。
“太好了……太好了……別再走了……”
“我不走了。”男孩哭著说,“就算爷爷看不见我,我也要赖在这里,我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我会用力跺脚,我会把碗敲得叮噹响……直到爷爷知道我在为止!”
万年从饼藏的影子里钻出来,变成黑球趴在肩膀上。
“……那老头快死了吧。”万年突然说道。
“嗯。”
“百目那个混蛋,居然没告诉我。”万年哼了一声,“要是知道是临终关怀,我就多收点中介费了。”
“……你收了什么?”
“一个名字。”
接下来的时间大概是这对祖孙度过的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一天。
他们像往常一样生活。
中午。
半井想要生火热饭糰,但他枯瘦的手连打火石都拿不稳了。
“我来吧。”
发光的孩子接过打火石,笨拙地敲击著。火光照亮了他透明的脸庞,也照亮了老人慈祥的脸。
“手艺没忘啊。”半井笑著说。
“嗯……因为爷爷教过我。”
下午。
两人坐在神社的走廊上晒太阳。
半井讲起了以前的故事,讲那些关於“虫”的传说,讲山里的风,讲河里的鱼。
无名静静地听著,把头靠在爷爷的膝盖上。
他身上的萤光剂效果在慢慢减弱,但依然维持著亮度。
傍晚。
夕阳西下。
半井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说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无名啊。”
“嗯。”
“爷爷……可能要睡一会儿了。”
半井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孩子发光的头髮,动作很慢,很轻。
“……爷爷。”
孩子抬起头,那双眼睛只有哀伤。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虫子的地方。”半井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我能去吗?”
“……不行哦。那里……只有老头子能去。”
半井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
“你要留在这里。要……被人看到。要……好好吃饭。”
老人的手垂了下去。
“……不要……再消失了……”
那是最后的一句话。
半井闭上了眼睛,呼吸停止了。
(真是像诅咒一样的话语……)
就像是睡著了一样。
房间里一片死寂。
“……饼藏大人。”
无名没有回头,轻声唤道。
“……嗯。”
“爷爷他……死了,对吗?”
“……是的。这是生物学的必然。”
饼藏没有撒谎,也没有用“去星星上”这种话来哄他。
孩子低下头,看著自己发光的手。
“我也……该消失了吧?”
“空吹”开始躁动,孩子身上的光芒开始闪烁,他的轮廓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我说过,不要擅自决定结局。”
饼藏走上前。
“咔嚓。”
一道刺眼的闪光灯亮起。
饼藏手里拿著一个拍立得相机,对著正在消失的无名和已经去世的爷爷拍了一张。
“……看。”
饼藏把显影的照片递到无名眼前。
照片上,爷爷的手虽然垂下了,但脸是向著无名的方向的。而无名身上的光,正照亮了爷爷的脸庞。
饼藏指著照片,语气坚定得像是在陈述真理。
“光是有延迟的。爷爷眼里的光,被这张照片捕捉到了。”
“只要这张照片还在,只要看著这张照片的人还在,爷爷的视线就永远停留在了你身上。”
“所以,你没有消失的理由。”
无名看著照片。
那上面,爷爷虽然闭著眼,但仿佛还在笑著说“看得见”。
“……爷爷……”
无名抱住照片,身体的闪烁停止了。他趴在爷爷的身上,终於放声大哭。
“呜呜呜……爷爷……”
饼藏从口袋里掏出那罐英灵喷雾,对著无名又狠狠喷了几下,把他喷成了一个刺眼的小金人。
“保险起见。”
第二天清晨。
饼藏、万年和无名一起,把半井安葬在了神社旁边的一棵大橡树下。
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简单的石头和一个空酒罈。
“走吧。”
饼藏说道,“跟我回京都。”
无名最后看了一眼爷爷的墓,点了点头。
“……嗯。”
“沙沙……”
树林深处的阴影忽然蠕动起来。
无数只红色的眼睛在树干上、草丛里、岩石后睁开。
“慢著。”
百目妖並没有现出真身,但它的声音无处不在。
“那个小鬼……留下。”
饼藏停下脚步,“为什么?你想吃小孩吗?”
“哼,我喝了那个老头子的『光酒』,现在撑得很。”
百目的声音懒洋洋的。
“这个小鬼身上的『空吹』更强了。现在的他只要有一瞬间没人看他,他就会消失。你能保证二十四小时盯著他吗?哪怕是睡觉的时候?”
“但是……我可以。”
树干上的一只眼睛转动了一下,盯著无名。
“我有无数只眼睛。就算闭上九百九十九只睡觉,也总有一只眼睛是睁开的。”
“只要在这片山林里,无论他跑到哪里,无论变得多透明……”
“老朽都看得见。”
“……而且,这老头子留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百目说道,“喂,小鬼。你会做饭吗?那个老头子只会煮粥,难吃死了。”
无名看著饼藏,又看了看森林深处。
他鬆开了抓著饼藏衣角的手。
“百目大人……我会!”
无名对著森林喊道,“我会做饭!爷爷教过我烤鱼!还会醃黄瓜!”
“哦?醃黄瓜?那还不错。”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拍了拍无名的头。
“那就跟我走吧。做我的眼睛,替我看看那些我不方便去的地方。”
“……是!”
无名露出了笑容。
万年飘在半空中。
“真是个不坦率的老东西……明明就是想找个伴。”
“囉嗦!快滚回你的京都去!”百目骂道。
饼藏点点头。
“……这样也好。”
他把那张拍立得照片放在了无名手里。
“那就拜託你了,百目先生。”
第一百六十二章 存在与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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