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公府那两扇重逾城门的朱漆大门,在那个足以冻裂骨头的凌晨,终於被人从里头沉沉推开。
木轴转动,发出一声宛若老兽呜咽的闷响。
门缝刚开一线,积雪簌簌落下。
门外,原本安静的黑暗一下有了活气。
那不是光,是热气,是几千匹战马同时喷出的白雾,把天地都蒸腾得模糊一片。
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前,五尊杀神死死盯著那道门缝。
为首的秦王朱樉,这个在西北能止小儿夜啼的狠人,这时竟动不了半分。
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黑熊皮大氅早就冻硬了,鬍子上掛满白霜,可他浑然不觉寒冷。
他那双看惯了死人的眼睛,只装得下院子正中间的那一点光。
一盏破旧的羊皮灯笼。
一把被盘得发亮的旧太师椅。
还有椅子上那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太太。
她穿得太素了,一身装束与刚从田垄上回来的农家老太婆无异。
那一针一线钻得稳稳噹噹,门外那几千把蓄势待发的钢刀,还不如她手里的鞋底子重要。
“那……那是娘吗?”
秦王朱樉的声音抖得不成话。
他不敢眨眼。
怕是梦。
这种梦他做了十年,每次伸手去抓,抓到的都是那刺骨的西北风。
“噹啷——”
一声脆响打破了安静。
秦王手里的马鞭掉了。
紧接著,场面起了连锁反应。
晋王朱棡那杆马槊扔了,燕王朱棣腰间那把饮过无数人血的佩刀解了。
那些象徵著大明顶级武力的凶器,此时统统变成了废铁,被隨意丟弃在雪地里。
“既然回来了,还骑在马上干啥?显摆你们腿长?还是显摆你们当了王爷,比娘高一头了?”
马秀英头都没抬。
话音不高,满是那股子洗不掉的淮西泥土味儿,听著就让人想掉泪。
这一句普普通通的嘮叨,顷刻间击碎这五位人间阎王最后的防线。
“娘啊——!”
秦王朱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他哪里还有半点亲王的体面?
两百多斤的壮汉,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真的是滚,连滚带爬。
“砰!”
他重重砸在冻土上,根本顾不上疼,手脚並用,活脱脱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疯了一样往院子里爬。
“娘!老二回来了!老二想你想得快疯了啊!”
他一边爬,一边拿脑门狠狠地撞著青石板。
一下,两下,石板上全是血印子。
晋王朱棡更疯。
这货光著膀子从马背上跳下来,背上负荆请罪的荆条倒刺狠狠扎进肉里,隨著动作把伤口磨得血肉模糊。
他不管。
他跪在地上,膝盖磨著冰碴子,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老三不孝!这十年,儿子每一天都在后悔啊!”
什么塞王,什么统帅,此时,他们就是一群在荒野里流浪了十年的孤儿,终於闻到了家的味道。
朱棣跪在最后面。
他没嚎,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得老高。
那张黑脸上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惨白,眼眶里的红血丝几欲爆开。
他死死盯著马秀英手。
小时候闯祸被老头子拿扫帚抽,就是这双手把他护在身后。
那温度,他记了一辈子。
终於。
马秀英停下了手里的针线。
她抬起头,看著膝盖前这一圈哭成烂泥的壮汉,心头一疼,嘴上却不饶人。
“多大岁数了?丟不丟人?”
“老二,你瞅瞅你这身肉,又是这副没出息的大马猴样。陕西的麵条养人,娘知道,可也不能吃成个球啊。”
马秀英伸出手,轻轻抹去秦王朱樉额头上的血污和泥水。
这一摸,秦王彻底崩了。
他把那张满脸横肉的大脸埋进马秀英的粗布裤腿里,哭得浑身抽搐,宛若一头受了委屈的小牛犊子。
“娘……儿子不胖……儿子是肿的……是想您想肿的……”
“您怎么才回来啊!没人护著儿子,老头子整天盯著儿子的错处,想把儿子的王爵都给削了……娘啊……”
这话若是传到朝堂上,言官能把秦王喷死。
但这会儿,这就是个跟娘告状的熊孩子。
在外头再凶再狠,到了娘跟前,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娃。
马秀英嘆了口气,眼圈红了。
她的手移到晋王朱棡的光膀子上,指尖触碰到那冰寒发青的皮肤,还有那些狰狞的荆条。
“老三,你这又是唱哪出?苦肉计?”
“快把这玩意儿卸了!看著这一背的血,你是想让娘刚回来,就先被你心疼死?”
“娘!!儿子有罪!!”
晋王朱棡头也不敢抬:
“儿子听说有人在金陵城欺负您!有人让您在大雪天里给乞丐盛饭……儿子还听说,东宫那个毒妇,居然敢拿针去扎大哥留下的独苗……”
霍然抬头。
晋王那双平日里总是眯著的阴鷙眼睛,此时全是实质性的杀气,寒意甚至盖过了漫天风雪。
“谁给她的胆子?谁给她的权力!”
“这大明朝要是连自己的娘都护不住,连大哥留下的孤儿都护不住,那我们要这一身铁甲干什么!我们要这一地的封土干什么!”
“杀!”
这股子戾气,登时点燃了全场。
朱棣的手也在抖,那是气到了极致。
他越过人群望向,落在不远处那个缩在大红斗篷里的少年身上。
朱允熥赤著脚,脸色惨白,站在阴影里,宛若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朱棣的心臟猛地一揪。
那是大哥的种啊!
“娘,”朱棣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四不回去了。”
他抓著马秀英的手。
“那燕王我不当了。这北平谁爱守谁守。”
“我以后就在金陵陪著您。”
“谁要是敢再让您弯一次腰,谁要是敢再让这孩子受一点委屈……我朱棣把话撂这儿,不管他是谁,我亲手拧断他的脖子!”
这时。
曹国公府门口,哭声震天,杀气冲霄。
蓝玉站在一旁,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鼻涕。
这把稳了。
只要这五位爷往这一站,別说吕氏,就是把满朝文武绑在一块,也不够这几位爷一只手捏的。
然而。
在所有人感动的泪光中。
朱允熥依旧站在冰寒的柱子后面。
他没哭,也没动。
那双眼睛透过乱发,平静得有如两潭死水,平静得有些渗人。
他在观察。
他在拆解这些权势滔天的皇叔们,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滴眼泪的含金量。
秦王的衝动是刀,晋王的阴狠是毒,燕王的隱忍是盾。
“真是一出感人的大戏啊……”朱允熥在心里轻笑,表情却越发无辜:“哭吧,哭得越惨,我的筹码就越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重逢大戏要以母慈子孝收场的时候。
马秀英动了。
原本那只还在温柔抚摸秦王脑袋的手,倏地变了力道。
甚至捲起了风声。
“啪——!”
一声脆响。
比刚才秦王那一嗓子嚎哭还要响亮。
结结实实地抽在大明秦王朱樉那张大横肉脸上。
全场安静下来。
秦王捂著脸,懵了。
第43章 阎王卸甲!娘,儿回来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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