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斋戒祭刀,过五关斩六將,武圣座下请神灵!(12k大章)
丰臺大营那边成了铁桶,刀枪林立,杀气森森。
而前门大街的陆宅里,日子却过得像一碗熬得正好的腊八粥。
黏糊,踏实。
说来也怪,这几日北平城里的风,似乎都绕著陆家走。
不是真没有风,而是那股子从关外捲来的寒风,一到陆宅墙外便弱了势头,悄悄散了。
大门口那块“国术之光”的金匾,真就被顺子给掛歪了。
左高右低,斜愣著,像醉汉斜戴的帽子,怎么看怎么彆扭。
可怪就怪在,路过的人。
无论是蹬三轮的苦力,还是挎篮叫卖的小贩,没一个敢笑话的。
反倒觉得这就叫“范儿”。
有人甚至夜里偷偷绕过来,就为了瞧一眼那歪匾,仿佛能从那份恣意里,吸一口对抗这憋屈世道的胆气。
啥叫范儿?
就是爷乐意,你也得受著。
在这日本人的刺刀影子越来越长的四九城里,这份“乐意”,本身就是一面不肯倒的旗。
后院,书房。
檀香裊裊,如丝如缕,那是同仁堂乐老先生特意送来的“海南沉”。
货真价实的宝贝,一两值得上五块现大洋。
点起来不呛鼻,只有一股子沉静的幽香,能渗进人的骨缝里,把躁动不安都按下去。
陆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头。
他没练武,那套关王十三刀早已烂熟於心,多练一遍都是损耗。
也没看那些他素日爱不释手的戏本子,此刻任何外来的故事,都是杂念。
只手里拿著一块油石,心无旁騖地磨著那把青龙偃月刀。
“唰——唰”
这刀是真傢伙,八十二斤的鑌铁。
是前清一位败落王爷府里流出来的古物,刀身暗泛青芒,隱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锻打云纹。
刀口上那抹寒光,在昏暗书房里,竟像是活物一样,隨光涌动。
陆诚这几天“斋戒”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他不开口说话,喉间仿佛锁著一道闸,把一切人声都关在了里头。
不见客,任你是达官贵人还是故交好友,一律挡在门外。
连眼神都彻底收敛了。
平日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如今半垂著,只看刀锋,不见万物。
整个人坐在那儿,就像是一尊庙里受了百年香火的泥塑神像。
没了一丝活人的烟火气,却多了一股子让不敢直视的“神威”。
这是在养“煞”。
是伏魔诛邪累积下来的威仪,正在被他一点点从虚无中请出来,养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
关老爷是武圣,也是伏魔大帝。
要演好这齣《千里走单骑》,光有架子、功夫不行,那只是皮囊。
得把那股子视千军万马如草芥的孤傲,把那份身在曹营心在汉,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忠义,统统养进骨头缝里。
也叫“请神”。
“爷。”
门外,顺子轻手轻脚地蹭了进来,生怕惊扰了满屋凝聚的“气”。
他手里端著个黑漆托盘,盘里一碗清汤掛麵,汤色清澈见底。
上面孤零零臥著俩荷包蛋,蛋白凝如脂玉,蛋黄將凝未凝,撒了几星翠绿的葱花,一点油星不见。
斋戒期间,不沾荤腥,连掌油的“荤”都避讳。
顺子把面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敢大声,几乎是用气声匯报导。
“外头那帮学生还没散呢,不过不喊口號了,都在那儿静坐,黑压压一片,说是给您“护法”————瞧著,让人心里头髮酸。”
“还有,那个————日本领事馆那边,刚派人送来了这个。”
顺子从怀里贴身內袋,掏出一个黑漆漆的信封。
信封正中,用硃砂写著八个狰狞跋扈的大字。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那字跡张牙舞爪,每一笔都透著森然鬼气。
陆诚手里的动作没停。
“唰—唰——”
他依旧低著头,看著刀锋。
过了半响,他才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个信封。
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呼—”
一簇火苗猛地窜起,瞬间將那信封紧紧裹住,贪婪吞噬。
顺子看得一愣,下意识道:“爷,您不看看里头写的啥?”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多余一问。
陆诚终於抬起头。
那双一直半闔的眸子,此刻完全睁开。
金光內敛,深不见底。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横在膝上的青龙偃月刀,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刀身嗡鸣,似有回应。
顺子跟了师父这么久,一下子就懂了。
刀已磨快,吹毛断髮。
心已定,如磐石,如古松。
管他什么生死状,管他背后多少阴谋算计,威逼利诱。
在关老爷的刀下,都是土鸡瓦狗,都是插標卖首之徒。
不用看,污了眼。
不用回,费了神。
到时候,擂台之上,锣鼓响处,一刀砍了便是。
道理?生死?
那都是砍完之后,留给活人去想的事了。
晌午时分,日头正好。
——
前院的戏台上,却是一片肃杀。
今儿个不排戏,不吊嗓,这是在“祭刀”。
梨园行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演关公戏,尤其是要动真刀真枪,见煞气的关公戏,开演前必有三祭。
一祭祖师爷,二祭关圣帝君,三祭手中兵器。
这叫“请神、安神、开光”。
少了哪一步,都可能惹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轻则砸台,重则伤身。
周大奎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长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神色庄重,甚至带著几分悲壮。
他双手稳稳定定地捧著三炷儿臂粗的高香,香菸笔直上升。
走到戏台正中央,那里早已设好香案,供著一尊尺余高的紫檀木关帝坐像,关公手捋长髯,眉目凛然。
周大奎对著神像,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俯身,额头触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在上,关圣帝君在上。”
“弟子周大奎,率庆云班上下,今日诚心叩拜。”
“此番登台,非为名利,实是倭寇欺人太甚,辱我国体,践我梨园。”
“咱们庆云班的陆诚,应下这擂台,是为国术爭一口气,是为梨园行爭一份脸。”
“求祖师爷保佑,求关老爷显圣。”
“保佑诚子————刀枪不入,旗开得胜。”
“荡平妖氛,扬我国威。”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大奎的眼圈已然红了。
他不是轻易动情的人,可这番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台下,庆云班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从台柱子到跑龙套,从梳头师傅到炊事老伙夫,全都齐刷刷跪在地上。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
就连平时最猴跳的小豆子,这会儿也跪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锋跪在所有人最前面,距离香案最近。
他双手平举,稳稳托著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柄上的红绸垂落,拂过他的手臂。
这狼崽子近来变化极大。
身上那股子野性,在陆诚的刻意打磨中,被强行收敛。
他看著手中这把即將伴隨师父出征的刀,眼神炽热。
就在这时。
后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洞那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掀开。
陆诚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一身行头。
一身墨绿色的软靠,丝绸质地,上头用金线隱约绣著云纹。
里头衬著雪白的水衣子,领口袖口一丝不苟。
脚下是厚底官靴。
没勾脸,脸上乾乾净净,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
但他这一出来,院子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声音。
那种感觉很怪,难以言喻。
明明还是那个陆诚,眉眼鼻唇,分毫未变。
可院中所有人,在目光触及他的一剎那,心臟都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呼吸一窒。
隨即涌起的,竟是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衝动。
仿佛走过来的不是那个和他们朝夕相处,会说会笑,会骂人的陆老板,而是一尊刚刚从千年古庙的神龕上步下,自漫漫歷史烟尘与凛凛忠义传说中走出来的————神祇。
带著一身洗不去的香火味,和斩不断的千古英魂。
陆诚走到台前,目光先与周大奎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周大奎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回应。
然后,陆诚转向陆锋,伸出右手。
陆锋深吸一口气,將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奉上。
陆诚单手握住刀杆中段,手腕一翻,那八十二斤的鑌铁大刀便如灯草般被提起,隨即刀纂向下,轻轻一顿。
“当!”
刀纂下的青砖,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剎那,所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就鬆了一扣。
悬在半空的心,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踏实了。
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五臟六腑都妥帖了。
这就是主心骨。
天塌下来,只要这根柱子还在,就觉得还能撑得住。
“班主。”
陆诚终於开口了。
周大奎立刻躬身:“诚子,你说。”
“明儿个去天桥,”
陆诚目视前方。
“咱们不坐车。”
“啊?”
周大奎一怔,下意识道。
“不坐车?那天桥离咱们这儿,穿街过巷,足有五六里地呢。还得扛著这些箱笼行头,刀枪把子————”
“走著去。”
陆诚打断他,语气平淡。
“我要一步一步,走著过去。”
“把这四九城的老胡同、青石板,把这沿途街坊邻居的眼神,把这一路上的民心,地气,”
“全都一步一步,踩实了,吸足了。”
“聚成一股势。”
“一股神鬼皆避、万夫莫当的势。”
“带到天桥,”
他眼中,那內敛的金光似乎闪动了一下。
“压死那帮东洋鬼子。”
三月三,生轩辕。
老皇历上说,这是个吉日,宜祭祀,宜出行,宜————决断。
北平城里刚下过一场罕见的“桃花雪”,雪瓣里夹著粉色的桃花蕊,落地即化,弄得满地泥泞未乾,空气湿冷。
隨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混杂著煤烟,炸酱麵和早春柳芽的特殊味儿。
这是北平独有的烟火气,也是这乱世里老百姓唯一的慰藉。
前门大街,陆宅。
大门口的那对汉白玉石狮子,被昨儿个的雪水洗得鋥亮。
——
门房老张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正跟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洋车夫侃大山。
“要我说,咱陆爷这回,那是请来了关老爷武圣附体,真真切切的下凡临世。”
老张压低了嗓门。
“知道吗?昨儿个后半夜,我起来撒尿,清清楚楚听见后院里有嗡嗡”的龙吟声,不高,可直往人耳朵里钻,心里头髮颤。”
“那就是青龙偃月刀,感知到煞气,自个儿在鞘里鸣响,宝刀通灵啊。”
“得了吧老张头儿,”
一个年轻些的车夫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来,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嗤笑道。
“您就可劲儿吹吧,那是风吹过烟囱的动静。”
“你懂个屁!”
老张急了,眼一瞪,“黄口小儿,那是————”
“不过话说回来,”
另一个年长些的车夫打断了爭执,吧嗒一口旱菸,眯著眼看著陆宅紧闭的大门,幽幽道。
“今儿个,可就是那个什么中日亲善武术戏曲交流大会”的正日子了。
“我拉座儿路过天桥,好傢伙,那阵势————听说黑市的票,都炒到五块大洋一张了,还只是站票。”
“挤得进去挤不进去还得两说。”
“咱们这些拉车的、卖力气的苦哈哈,是没那个眼福,也没那个閒钱咯。”
“看戏?”
老张回过头,眼皮一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哥几个,今儿个那台上,演的可不是寻常的《古城会》、《华容道》,那是真刀真枪,要见血的。那是赌命!”
“赌的是咱陆爷的命,是咱们庆云班的脸面,更是————咱们中国人的一口气。”
“这口气,能不能在这帮东洋鬼子的刀片子底下,挺直了,立住了。”
“你们说,这是看戏吗?”
正说著,院子里隱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没有往日戏班出门时的喧譁笑闹,没有“齐囉!驾衣!箱笼小心!”的吆喝,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
顺子第一个迈出门槛。
他今日也是一身崭新的黑色扎绑练功服,腰束二指宽的红绸板带,脚蹬薄底快靴。
他自光如电,先扫了一眼门外眾人。
紧接著,陆锋、小豆子,庆云班年轻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
全都是一样的黑衣红带,神色肃穆,紧闭嘴唇。
他们两人一组,抬著那些封得严严实实,贴著“庆云班”封条的樟木戏箱,步伐稳健,沉默无言。
队伍中间,只走著一个人。
陆诚。
他走在队伍的正中央,不前不后。
身上披著一件宽大的墨绿色绸缎斗篷,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斗篷下摆,隱约露出一角金线密绣的龙纹战袍,鳞爪飞扬。
头上未戴任何盔冠,乌黑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却只用一根简单的红头绳,在脑后鬆鬆地系了一束。
而他的脸————
那是尚未施以任何油彩的素脸,肤色因连日斋戒略显苍白。
但那双眼睛,半开半闔,目光下垂,眼观鼻,鼻观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倒提的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长丈二,此刻刀头部分被厚厚的红绸紧紧包裹。
即便如此,依旧掩不住那股子寒意。
八十二斤。
寻常壮汉,双手挥舞都觉吃力。
陆诚就这么单手提在身侧,倒拖於身后。
沉重的刀纂隨著他的步伐,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拖行。
奇的是,竟没有发出“刺啦刺啦”恼人的摩擦声。
那刀纂仿佛长了眼睛,总是堪堪掠过石板缝隙。
这不仅是臂力惊人,更是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已达化境。
刀不离身,口不言语。
这是“闭口禪”,也是在养最后一口“神”。
“陆爷!”
门口聚集的车夫、閒汉、早起谋生的小贩,乃至几个被这肃杀气氛吸引驻足的行人,一见陆诚这副“神鬼皆惊”的装扮和气度,心头都是巨震。
有人下意识就想上前抱拳行礼,有人想喊一句“陆爷威武”,更有人想道一声“珍重”。
“嘘——!!!”
走在最前面的顺子,猛地转身,对著人群,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前。
“都別出声。”
“我师父正在请神”,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这口气,这精神,不能散,不能乱。”
这一嗓子,瞬间將所有骚动压了下去。
那些张开的嘴,举到一半的手,全都僵住了。
他们不再试图表达什么,只是自发地向街道两旁退去。
挤挤挨挨,却硬生生在长街中央,让出了一条足有两丈宽的通道。
很快,消息就已传开。
队伍刚行至第一个十字路口,警察局派出的巡警已经气喘吁吁地赶来维持秩序,驱散可能拥堵的人群。
没过两条街,连马大帅府的宪兵队也出动了。
一个个扛著步枪,面色冷硬,在街道两旁拉出警戒线,將围观百姓隔在更外围。
但即便没有他们,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造次。
人们默默地目送著。
那感觉,不像是一个戏班名角去赶场唱戏。
倒像是——————一尊神祇正从尘封的庙宇中甦醒。
拖著祂那饮血无数的神兵,一步步,迈向妖魔盘踞的巢穴,要去行那斩妖除魔,澄清玉宇的天罚。
“来了,来了!”
前方,珠市口大街的路口,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
等待已久的人群,轰然涌动起来。
千百个脑袋齐刷刷转向长街来处,千百道目光急切地搜寻。
只见长街尽头,一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率先闯入视线,猎猎招展。
旗面足有一丈见方,杏黄底色,象徵著忠义与皇家正统。
旗上,用浓墨重彩,力透布背的笔法,绣著四个斗大的隶书。
精忠报国!
笔力千钧,气势磅礴。
这面旗,是燕京大学、清华园等北平各校热血学生们,听闻陆诚应战之后,连夜奔走,凑钱买布,请老绣工带著女学生们,一针一线,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绣成的。
那上面不止有丝线,更有年轻人的热血,有读书人的气节。
旗手,是陆锋。
这少年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紧身短打,腰缠红带,足蹬快靴。
他双手稳稳擎著那面比他身高还长出大半的沉重旗帜,手臂上肌肉賁起,走得虎虎生风。
在他身后三步,便是陆诚。
一人,一刀,步履沉凝。
斗篷下摆隨著步伐微微摆动,宛如龙行。
再往后,是四民武术社的弟子、铁拳馆的弟子。
甚至还有那日被陆诚救下的老索头,也穿著一身新衣裳,背著那把旧胡琴,混在队伍里。
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直奔天桥而去!
天桥,剧场。
这地方本是清末一个颇有名气的戏园子“广和楼”,后来几经转手,被有洋人背景的商人买下。
仿照西洋剧院模样改建了一番,弄了个带弧形台口,上有葡萄架的舞台,楼上楼下,能容纳近三千人,在北平算是个大场子。
今儿个,这剧场周围三条街口,都已戒严。
不是普通的警察巡逻,而是张师长麾下最精锐的警卫营士兵,以及日本华北驻屯军派出的宪兵队,联合设卡。
双方士兵相隔著几步距离,各自持枪而立,彼此警惕。
剧场正门上方,悬掛著巨大的白布横幅,上面写著刺目的黑色大字。
【大东亚共荣·中日武术戏曲亲善交流大会】
红布镶著边,瞧著竟像婚庆的喜饰。
可布上的字,却如钝刀割剐,扎进每个仰头望见的中国人眼里,剜在心上。
后台。
这里被一道厚重的幕布隔成了东西两半,气氛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压抑。
东边,是日本代表团专属的休息区,占地宽,显然经过了精心布置。
地上铺著散发著草香的榻榻米,门口垂著绘有精致樱花图案的细竹帘。
里面隱隱传来压低声音的日语交谈,语气傲慢。
休息区正中央,千叶斩正襟跪坐。
他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和服,腰间束著宽大的黑带。
面前矮几上,横放著他的佩刀————名刀“村正”。
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千叶斩正用一块真丝方巾,擦拭著已然雪亮的刀身。
其眼神阴鷙如鹰隼,嘴角向下撇著。
用只有身边几名亲信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诸君,今日,便是在这些支那人最看重的戏台”之上,用他们崇拜的宗师”之血,来洗刷我千叶流昔日之耻,祭奠我大日本帝国武运昌隆!”
“陆诚的头颅,將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而在幕布的另一边,西侧后台,庆云班所在之处。
这里被刻意布置成一个庄严肃穆的神堂。
正中墙上,悬掛著一幅巨大的关圣帝君工笔画像。
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
长髯飘飘,手持青龙偃月刀,不怒自威。
画像前设著香案,三牲祭品俱全。
周大奎亲手点燃的儿臂粗高香,烟气笔直上升,瀰漫了整个后台,压下了灰尘的味道。
陆诚端坐在香案侧面的一张硬木太师椅上,依旧保持著“坐宫养神”的姿態。
双目微闭,青龙偃月刀横放於膝头,右手轻按刀杆。
他依旧一语不发。
专程请来的“容妆师”黄三爷,正屏息凝神,进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勾脸。
黄三爷是正经宫里如意馆出来的老人,伺候过前清的王公贝勒,民国后隱退。
若非周大奎用尽老脸去请,等閒绝不出山。
他此时也摒弃了所有杂念,手持一根极细的狼毫笔,笔尖蘸著特製的油彩,在陆诚脸上,一笔一划,精心勾勒。
先从眉骨开始,画出那两道斜飞入鬢、威严无比的臥蚕眉。
然后是眼线,勾勒出丹凤眼的神韵。
眼角上扬,不怒自威。
接著是面庞的主色,用特殊的红彩,一层层淡淡染上去,直至呈现出那种忠义赤诚,又带神性的“面如重枣”。
最后是唇廓,法令纹————
每一笔落下,陆诚身上的“人味儿”就淡一分,“神味儿”就重一分。
那种威严,那种不怒自威的煞气,隨著脸谱的成型,逐渐瀰漫开来。
周围的徒弟们,包括班主周大奎,都站在两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叫“伺候角儿”,也叫“护法”。
“报——”
门房老张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却被顺子一把捂住嘴,拖到了角落里。
“小点声,想死啊?”顺子低斥。
老张嚇得直哆嗦,压低了声音,带著哭腔。
“顺子爷,不好了。”
“外头————张师长来了,还有那个日本领事。”
“他们————他们带了好多记者,还有洋人。”
“张师长点名要见陆爷,说是要————要陆爷出去迎接”,说是为了表示亲善”。”
“什么?!”
顺子眼珠子一瞪,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迎接?”
“师父现在是在“坐宫”,是在养神。”
“这时候出去迎接那帮狗汉奸?那是破了规矩,是把关老爷的脸往地上踩!”
“可是————”
老张急得直跺脚,“张师长说了,要是陆爷不给面子,那就是破坏邦交”,他————他就让人把戏台子给拆了。
7
顺子咬著牙,手按在了刀柄上。
“他敢!”
“我去,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就在顺子要衝出去的时候。
“当。”
一声仿若金石撞击的声音,从太师椅那边传来。
那是陆诚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青龙偃月刀的刀杆。
顺子身子一僵,立刻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师父。
此时,黄三爷的最后一笔,刚刚勾完。
陆诚缓缓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
顺子仿佛看到了一道闪电在昏暗的后台划过。
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漠视苍生的孤傲。
那是神的眼神。
陆诚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刀。
顺子跟了陆诚这么久,那是有默契的。
他看懂了。
完全看懂了。
师父的意思是。
不见。
不理。
不迎。
不管来的是谁,是手握兵权的军阀,是趾高气扬的倭寇,是譁眾取宠的记者,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
也得在外面给我等著。
等著这场戏开锣。
等著这把刀出鞘。
等著这腔血————
见了真章再说!
天桥剧场,前台。
这会儿已经是人山人海,连那吊灯上都恨不得掛俩人。
空气中瀰漫著汗味,菸草味和一股子躁动的火药味。
头排正中间,坐著张师长。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笔挺的大帅服,胸前掛满了不知哪来的勋章,手里夹著雪茄,正跟旁边的一个留著仁丹胡的日本人谈笑风生。
那日本人是日本公使馆的武官,佐藤。
而在与张师长隔著一条过道的另一侧包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
马大帅马林元,穿著一身便装,披著黑貂大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他身后站著的,不是別的,正是陆诚掛名教头的“独立旅大刀队”。
几十號精壮的汉子,背著鬼头大刀,眼神凶狠地盯著对面的张师长和日本人。
四姨太姚红坐在马大帅身边,手里捏著手帕,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台上,连呼吸都忘了。
舞台一侧,千叶斩已然率先到场。
正跪坐在榻榻米上,闭目养神。
他的心里,其实並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昨夜四民武术社一战,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
他只知道柳生静云大师鎩羽而归,甚至可以说是狼狈逃窜。
据说是遇上了支那武林那两个传说中的老怪物。
“天下第一手”孙禄堂和“铁脚佛”尚云祥。
至於完顏烈是怎么死的,那帮黑衣忍者是怎么全军覆没的,柳生静云讳莫如深。
只字未提,连夜就坐船回了日本。
这让千叶斩產生了一个巨大的误判。
他以为,是中国的老一辈宗师出手了。
后来,就连张大帅也是这样认为的,陆诚能捅死完顏烈纯粹是捡漏了。
武术界中,武师不敌宗师乃是铁律,纵是年轻时的拳仙亦未能打破这层壁垒。
他陆诚不过区区一戏子,又凭何能够例外?
“哼,支那的暗劲武师们不敢公然露面,只能派这个戏子出来顶缸吗?”
千叶斩冷笑。
他这次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在他身后,那几个穿著狩衣,戴著高帽的男人,正是黑龙会特意调来的“阴阳师”。
这几人极擅幻术、迷魂烟和精神干扰。
五人联手,足以对付任何暗劲武师了。
“陆诚,不管你是不是天才。”
“今天,在我的刀,和这些阴阳师的“神术”面前,你只有死路一条。”
“嗯?”
“张桑,这位陆先生,架子很大嘛。”
佐藤看了看表,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语气里透著不满。
“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却连个面都不露,这是对大日本帝国的不敬。”
“哎,佐藤先生,名角儿嘛,都有点脾气。
张师长打著哈哈,心里却把陆诚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妈的,给脸不要脸。
老子亲自让你出来迎接,你居然敢装死?
行,你等著。待会儿上了台,我看你怎么死!
这几日听多了外头的“常识”,他那颗悬著的心,不知不觉又落回了肚子里,腰杆也跟著挺直了几分。
都说陆诚顶了天也就是暗劲大成,宗师境界?想都別想。
二十出头的宗师,那都是说书先生嘴里编出来的神话。
就连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戏台躲子弹”,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仗著距离近罢了。
七步之內,拳快夺枪,但凡身手敏捷些的暗劲武师,谁做不到?
可若陆诚真只是个暗劲————没有“秋风未动蝉先觉”那等料敌先机的本事,怎么可能毫髮无伤地穿过丰臺大营的火力网?
念头转到这儿,他鼻腔里轻轻嗤了一声,像是笑別人,又像是笑自己。
就为这么个没影的事,自己竟嚇得几天没睡稳,真是白白糟蹋了精神。
就在这时,马大帅突然冷哼一声,声音大得半个场子都能听见。
“姓张的,你那是给鬼子当孙子当惯了。人家陆教官那是在养神”,是大戏的规矩。”
“怎么著,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还学人家摆擂台?”
张师长脸色一黑,刚要回懟,却听佐藤冷哼一声,挥了挥手。
“算了,既然陆桑不肯出来,那就开始吧,不等了。”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太鼓声响起,透著股子阴森森的鬼气。
舞台上,灯光一暗。
先上来的不是千叶斩,而是那几个身穿狩衣的阴阳师。
他们手里拿著摺扇和摇铃,嘴里念念有词,围著舞台转圈,撒著白色的纸片。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开始在舞台上瀰漫。
这是“净台”,也是在布阵。
紧接著,千叶斩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也就是日本的礼服。
怀里抱著那把村正妖刀,脸上带著那张般若面具。
他站在舞台中央,那股子阴冷的杀气,让前排的观眾都觉得浑身发冷。
千叶斩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显得有些闷。
“支那的病夫,出来受死。”
这一声喊,那是用了內劲的,震得全场嗡嗡作响。这是在叫阵,也是在羞辱。
如果陆诚这时候还不出来,那这“国术之光”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就在这时。
“马来——!!”
一声长啸,如滚滚春雷,猛地从后台深处炸响。
甚至连那几个正在做法的阴阳师都被震得身形一晃。
“仓才仓才!!”
紧接著,一阵急促、高亢,甚至带著几分狂暴的锣鼓声,从侧幕响起。
那是阿炳用尽毕生功力拉响的“急急风”,配合著顺子和小豆子敲震天响的大筛锣,瞬间盖过了日本人的太鼓声,宛如千军万马衝破了阴森的鬼域。
“哗啦。”
侧幕那块绣著“出將”二字的大红门帘,被人猛地挑开。
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红。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烈火,从侧幕冲了出来。
不,不是冲。
是————“趟”。
那是京剧武生特有的“趟马”身段,但被陆诚演经得如同真的骑著一匹赤兔胭脂马,脚下生风,步法玄妙,既有戏曲的美感,又藏著武道的杀机。
他勾著红整脸,臥蚕眉入鬢,凤眼微眯,长髯飘飘。
那一身墨绿色的软靠,在灯光下闪耀著金色的光芒。
尤其是他手中那把青龙偃月刀。
八十二斤的真傢伙,被他单手提著,刀刃向外,拖在身后。
那刀尖划过地板,竟然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是————一种“嗡嗡”震颤声。
“关老爷,是关老爷!”
台下的老百姓疯了。
这扮相,这气度,这哪里是演戏?
这分明就是关圣帝君下凡了啊。
然而,就在陆诚刚刚衝出侧幕,还没站定的一瞬间。
“动手。”
千叶斩眼中寒光一闪,低喝一声。
那四个早已埋伏好的阴阳师,猛地挥动手中的摺扇。
“呼一—”
一股子白色的烟雾,混合著致幻的药粉,瞬间在舞台上炸开,將陆诚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这四个阴阳师身形诡异地移动起来,口中发出刺耳的啸叫,手中的招魂铃疯狂摇动。
魔音灌耳,幻象丛生。
这是针对精神的杀招。
若是一般武师,被这烟雾一熏,再被这魔音一扰,哪怕功夫再高,也会瞬间失神,任人宰割。
千叶斩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隨时准备发出必杀一击。
“哼,什么武师,在神术面前,不过是螻蚁!”千叶斩心中冷笑。
但,他错了。
错得离谱。
烟雾中,陆诚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
心神间,一头白虎仰首长啸,直震皓月,漫天魔音竟被这啸声撕得粉碎。
下一秒。
他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两道实质般的金光,竟然穿透了浓雾,直射而出。
“雕虫小技,也敢在关某面前班门弄斧?!”
陆诚的脑海中,【钟馗捉鬼图】猛地一震。
一股浩然正气,冲天而起。
那些所谓的幻象、鬼影,在陆诚眼里,不过是几只上躥下跳的猴子。
陆诚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动了。
他没有理会远处的千叶斩,而是脚踏【鬼影迷踪步】,整个人如同一条游龙,瞬间切入了那四个阴阳师的阵型之中。
“好贼子————照刀!!”
第一个阴阳师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绿色的身影闪过。
“噗!”
刀光一闪。
那阴阳师连惨叫都没发出,一颗大好头颅直接飞上了半空,手里的招魂铃还在响,人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东岭关,孔秀,斩!”
陆诚大吼一声,脚步不停,刀势不减。
这哪里是被困住?这分明是虎入羊群!
第二个阴阳师嚇得魂飞魄散,想要扔出毒烟弹。
但陆诚的大刀已经到了。
不是砍,而是拍。
巨大的刀面狠狠拍在那人的胸口。
“砰!”
那阴阳师如同断了线的风箏,直接被拍飞出了戏台,砸进了张师长的茶桌上,鲜血狂喷。
“洛阳关,韩福,死。”
第三个、第四个————
陆诚在烟雾中穿梭,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刀挥出,必然收走一条性命。
这齣《千里走单骑》,被陆诚演成了修罗场。
短短几个呼吸。
烟雾散去。
台上,只剩下四具尸体,和一地鲜血。
陆诚单手持刀,傲立於血泊之中,长髯无风自动,那双丹凤眼里,杀气腾腾,神威如狱。
这一幕,把全场都震傻了。
连千叶斩都握著刀柄,浑身僵硬,冷汗顺著面具流下来。
“纳尼?”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诚的精神修为竟然如此恐怖,不仅无视了幻术,还能在瞬间反杀四人。
一种战慄感,顺著刀柄钻进了千叶斩的骨髓。
逃?
念头刚起,就被他死死掐灭。
他是大日本帝国的脸面,台下坐著领事,身后是黑龙会。
今日若退一步,回去也是切腹谢罪的下场。
“你————你————”
千叶斩的声音都在发抖。
陆诚没有看尸体,而是缓缓转过身,將那还在滴血的刀锋,指向了千叶斩。
“某家过五关,斩六將,视百万军如草芥。”
“这几只挡路的孤魂野鬼,已祭了某的青龙刀。
2
“蔡阳!今番古城相会————”
“还不快快————纳命来!!”
陆诚在台中央定住,一个“勒马”的亮相。
“嗡—!!”
一声龙吟。
那把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划过一道长达三米的半圆寒光。
“砰!!”
刀头重重地顿在舞台中央,也就是千叶斩面前三尺的地方。
那厚实的木地板,直接被这一下给砸穿了。
木屑纷飞,气浪翻滚。
千叶斩脸色一变,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陆诚微微侧头,左手捋须,右手提刀,那双丹凤眼半开半闔,透著股子蔑视苍生的傲气。
“可惜,我这青龙偃月刀,竟斩你这鼠辈首级。”
这一句念白,用的是丹田气,配合著【虎豹雷音】的震盪。
“噗!”
台上那几个离得近,负责敲鼓的日本乐师,竟然被这一嗓子震得胸口发闷,有一个甚至直接喷出了一口鼻血,软倒在地。
这叫————声打。
功夫练到化劲,声音也是武器。
“八嘎!”
千叶斩勃然大怒,面具下的脸孔剧烈扭曲。陆诚竟敢在擂台上且战且歌。
这不止是对武士道的践踏,更是对他个人最彻底的蔑视。
即便对手强於自己,此辱也绝不可忍。
“拼了,为了大日本帝国!!”
他嘶声狂吼,向死而生,强提起胸中一股悍戾之气,不再多言,猛地拔出了那把村正刀。
刀光如血,寒意森然。
千叶斩双手握柄,高举过顶。
日本剑道————【示现流】!
这是一种只攻不守,唯求一击绝杀的疯魔剑术。
其精髓,便在於第一刀斩落,就要將对手连人带兵器,彻底劈成两半。
“萨!!!”
千叶斩发出一声怪叫,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直扑陆诚。
那一刀,快若惊鸿。
空气似乎都被切开了,发出啸叫。
台下的观眾嚇得捂住了眼睛。
然而。
面对这必杀的一刀。
陆诚————动都没动。
他依旧保持著那个侧身捋须的姿势,仿佛根本没看见衝过来的千叶斩。
就在那刀锋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寸,那森寒的刀气已经割断了他头盔上的一根红缨时。
陆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火眼金睛】,全开!
【白虎真意】,爆发!
【钟馗镇魔】,显圣!
“滚。”
陆诚嘴唇微动。
他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毫无徵兆地动了。
不是挡。也不是架。
而是一个————“撩”。
自下而上,反撩!
这一刀,违背了所有的物理常识,借著身法,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条青龙,后发先至。
“当!!!”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千叶斩那把號称削铁如泥的名刀“村正”,在这一撩之下,竟然直接————飞了。
是真的飞了。
连人带刀,被陆诚这股子恐怖的“崩劲”给崩飞了出去。
千叶斩只觉得虎口剧痛,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狼狈地落在三米开外。
“砰”的一声重重摔在舞台边缘,脸上的般若面具都摔裂了,露出那张满是鲜血和惊恐的脸。
一招。
仅仅一招。
这个號称要横扫北平武林的日本高手,就像条死狗一样被打了出去。
“哗——!!!”
台下的观眾疯了。
“好!!!”
“关二爷显灵了!”
“打得好,打死这帮小鬼子!”
但陆诚並没有停手。
他提著刀,一步步走向千叶斩。
那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你————你想干什么?”
千叶斩挣扎著想撑起身,胸腔却传来骨骼尽碎的剧痛,喉间涌上浓重的血腥气。
他看著步步走近的陆诚,最后的意志终於崩断。
什么武士道,什么帝国荣光,真正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了。
“我是————大日本帝国的武士,”
他嘶哑著挤出声音,眼中只剩恐惧,“你————不能杀我。”
他恐惧地大叫,看向台下的佐藤和张师长。
“救我,张桑,救我!!”
张师长脸色铁青,刚想站起来喝止。
台上,陆诚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千叶斩,终於再次开了口。
“呔—!!”
“尔等倭奴,”
“犯我山河,侵我疆土————虽远必诛!”
“今日,关某就借你这颗人头————”
“祭旗!!”
声未落,刀已扬。
青龙偃月刀划过半空,雪亮的刀身在灯下绽出一道悽厉寒光。
“不——!!!”千叶斩目眥欲裂,绝望嘶吼。
“噗嗤——!”
刀落,声断。
一颗斗大的人头,骨碌碌滚落台下,正好滚到了张师长的脚边。
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鲜血,喷溅在戏台上,染红了那块“中日亲善”的横幅。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著,是一股子衝破云霄的煞气与豪气。
陆诚单手持刀,立於台中。
他並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抬起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看向了二楼的某个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但陆诚知道,那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著。
有中国人,有日本人,有军阀,有百姓。
他这一刀。
砍断的不仅仅是一个日本浪人的头。
更是砍断了这北平城里,那股子崇洋媚外,那股子软骨头的————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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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斋戒祭刀,过五关斩六將,武圣座下请神灵!(12k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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