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以后,陆天诀每天夜里都会躺在沈遂离床上。
晚上入睡时是两个被窝,各盖各的,规规矩矩。
可每天早上醒来,两个人总是在一个被窝里躺著,不知是谁先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沈遂离睁开眼,侧头看著侧躺在他身旁的男人。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陆天诀脸上,將他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长得俊朗,身高腿长,宽肩窄腰,一米八四的个子,只比沈遂离矮了两公分。
沈遂离有时候想,他这个样子,真要当gay,完全就是0眼中的梦中情一。
何必和他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纠缠半辈子。
他抬起手,理了理陆天诀有些凌乱的刘海。
指尖从额前滑到眉尾,动作很轻。
陆天诀动了动,没有睁眼,他伸出手臂,抱住沈遂离的腰,头窝在他胸前蹭了蹭。
“起床?”沈遂离开口。
“嗯……”陆天诀哑著声音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显然还没睡醒。
沈遂离微微侧过身,手臂曲起枕在头下,另只手环著陆天诀的背,轻轻拍著。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將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沈遂离眼底一片温柔,像是盛著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再睡会吧。”
“好。”
沈遂离侧躺著,手一下一下拍著陆天诀的后背,听著他的呼吸从浅促变得绵长,看著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浅金,从浅金变成亮白。
鸟鸣从窗外传进来,一声一声,清脆而悠长。
陆天诀再次醒来时,已经十一点多。
他看了一眼时间,猛的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手忙脚乱去穿衣服,洗漱。
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系。
皮带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他在房间里快步穿梭,慌慌忙忙。
沈遂离靠在床头,笑意盈盈看著他,每一个慌乱的瞬间都没有错过。
陆天诀匆匆收拾好,再出来时西装革履,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折身回来。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著沈遂离,嘴唇动了动。
沈遂离挑眉,抬眼看他。
“我去上班了。”陆天诀的声音有些乾涩沙哑。
“嗯,我知道,小天是想要我亲一下吗?”
陆天诀抿了抿唇。
他的目光从沈遂离含笑的眼睛移到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又移开。
他站在那里,沉默几秒,然后开口:“我喜欢你,在家等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皮鞋踩在地板上,急促有力,越来越远。
没头没脑的告白,让沈遂离怔住。
他望著那道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盯著被带上的房门,过了良久才回过神。
他的心头一阵尖锐的刺痛,过后又变成钝疼,久久不散。
比任何一次躺在手术台上都难受,难受到喉间发涩,有东西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想:是时候让他离开了。
沈遂离下了床,走进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蒸汽瀰漫开来,將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他站在花洒下,闭著眼,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过他的脸,浇过他胸前那些密密麻麻疤痕。
他是註定要离开的人。
每天早上睁开眼能看到早晨的阳光,已经是他最大的奢侈。
洗漱完,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
水滴顺著发梢滑下来,沿著脸颊的轮廓滴在锁骨上。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抬起手,用纸巾擦拭著手指,缓慢仔细。
他死了,他怎么办。
沈遂离垂下眼,將纸巾丟进垃圾桶。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活著的人,一直在惦记死去的人。
走不出来,痛苦终生。
沈遂离在別院里的小亭待了一天。
一壶茶,几份文件,从早坐到晚。
他坐在那里,看著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看著自己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特有的清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落叶飘下,落在石桌上,他抬起头看天。
又要秋天了。
人真贪得无厌,明明一个人生活的日子更长,却无比贪恋有人陪时的短暂时光。
这一天,陆天诀没有回来。
沈遂离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一直到凌晨,他才起身,回了房间。
-
陆天诀住过的房间,每天都会有僕人打扫。
沈遂离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披著大衣,看著僕人在房间里忙碌。
所有东西都没变,唯一改变的,是这个人不会再回来。
他看了一会儿,站直身体,转身离开。
他给不了陆天诀想要的东西,也陪不了他一辈子。
一个生死早已被决定好的人,留在別人心里,只会徒增伤悲。
又一个月,到了深秋。
沈遂离在別院里下棋。
黑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和自己对弈。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陆先生,没有先生的允许,您不能……”
门被推开。
沈遂离抬起眼。
陆天诀站在外面。
头髮被风吹乱,西装外套敞著,手里握著一把匕首,眼底满是哀伤。
“先生。”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几分歉意,“陆先生他拿著刀进来的,保鏢怕伤著他,没敢拦。”
“下去吧。”
“是。”
沈遂离没再看人。
他转过头,看著面前的棋盘,黑子已经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再无路可走。
他的思绪飘远,落在那个站在门口的人身上。
陆天诀走到他身边,站定。
“为什么让陆长庚把我调出国?”
沈遂离放下棋子,伸手去拉他。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人甩开。
沈遂离抬眼看人。
陆天诀板著脸,下頜紧绷,眼里掛著委屈,不解,愤怒。
沈遂离站起身,再次去拉他。
陆天诀后退一步,声音平静:“沈总。”
沈遂离的手停在半空。
他自认为自己是自控能力很强的人,但在朝夕相处,早已將其视为珍宝的人面前,他的理智和思念不断拉扯。
他想抱他。
沈遂离忽然弯下腰,手撑在石桌上,剧烈咳嗽起来。
咳的又急又重,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陆天诀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
沈遂离顺势拉住他,將人抱进怀里。
手臂环著陆天诀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
“小天,一个月没见了。”
“沈总,是一个月零八天。”
“嗯,想我了吗?”
“没有。”
陆天诀伸出手,抱住沈遂离。
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为什么让我出国?单纯不想见我?不同意我的告白,又不拒绝我的靠近。”
“沈总,你是觉得我是陆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配不上您,对吗?”
沈遂离身子一僵,心头像是被人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鬆开陆天诀,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他重新掛起笑,声音轻柔。
“小天平时话很少,今天倒是挺多,看来对我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转移话题,一直在转移话题。
陆天诀看著他,眼底划过一抹痛色。
“嗯,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就不打扰沈总清静了。”
他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沈总以后也不要叫我小天。”
沈遂离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微微蜷起。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月门后面,他垂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颤抖。
不同意,不拒绝,不负责。
如果早点遇到,也许他会在这一盘死局里找条生路。
-
一切似乎重新恢復正常。
陆天诀不再来沈家,沈遂离又和从前一样,每日坐在小亭里,无所事事。
每月的实验还在继续。
沈遂离躺在手术台上,刺眼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冰冷的仪器,针头扎进他的血管,药液流进他的身体。
他望著那盏灯,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心臟猛的刺痛一下。
“研究体有强烈情绪波动。”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冷漠无情。
“刚才他动了一下,器官出血了。”另一个声音接上。
“先止血。”
“血氧不足。”
“供氧。”
“安排医生治疗,实验暂停。”
“研究体求生欲较低。”
“怎么回事?”
“联繫医师。”
沈遂离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躺在地上,望著那片无边无际的白,望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到底怎么了?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陆天诀。
“陆先生,请你冷静。”医生开口。
“是不是沈家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们在用他的身体做研究吗?”
“並没有,陆先生,先生他很好。”
“他差点死了,你说他很好?”
“先生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去他妈的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们这是犯法的知道吗?他是人!活生生的人,臥槽你们一群傻逼。”
会骂人。
好可爱。
沈遂离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入眼是一抹刺眼的白。
“小天。”
陆天诀听到声音,他把医生赶了出去。
重重甩上门,才走回床边坐下,看著沈遂离,没有说话。
“为什么要来。”
“他们打电话给我,说你昏迷不醒,让我过来看看。”
沈遂离勾唇笑了:“这次来,你就走不掉了。”
“嗯,我知道。”
触及到沈家最底层的秘密,背后的人不会让他活著离开。
不过这样也好,沈遂离不会再想尽办法让他离开。
他现在只会思考,如何在沈家,护住他。
“小天,这个世界不够公平,人从出生就分三六九等,他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有的时候……”
“我知道。”
陆天诀看著他,他知道沈遂离是在解释之前他说的私生子配不上沈家家主的事。
他確实介意过,觉得他配不上沈遂离。
但现在,他只想待在沈遂离身边。
门被推开,一群医生涌了进来。
为首的人陆天诀见过,是经常跟在沈遂离身后的医生。
那个医生看了他一眼:“请陆先生出去一下。”
“我——”不!
后面的字没说出口,沈遂离拉了拉他的手指,吐出一个字:“乖。”
陆天诀看了他一眼,出去了。
他站在门外,等了许久,一群医生才走出来,他刚想进去,门再次被关上。
那个为首的医生没有出来。
陆天诀站在门口,双手紧握。
屋內,沈遂离靠在床头,看著窗外的风景:“医师,我想活著。”
医师看著他,垂下眼:“现在停下,依你的身体状况,还能恢復过来。”
“还有其他办法吗?”沈遂离转过头看向他,“我现在停下,沈齐生不会放过小天,现在的我护不住他。”
医师沉默许久,才开口:“提高基因数据的药,从今天起断了,我会和那边说,你的身体状况变差,导致数据下降,他们应该会等你恢復。”
“你每天吃的药,別用茶叶喝了,会解药性,我说了很多年。”
“好。”
“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谢谢。”
-
陆天诀再次回到沈家。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再也没告过白,他只是陪在沈遂离身边,又变回那个不爱言语的陆天诀。
倒茶,添衣,整理文件。
一晃又七八年。
沈卿辞死后十年,十月十五號。
陆天诀一早就跟著沈遂离去了中心广场。
深秋的风从广场上穿过来,带著凉意和枯叶的气息。
沈遂离坐在茶馆的窗边,手里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开阔的广场上。
陆天诀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放著一杯茶,没有动过。
十四点二十七分。
广场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拄著拐杖,面容清冷,步伐稳健,他从人群中走出,清冷,疏离,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陆天诀猛的站起身,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手指攥著桌沿,指节泛白,嘴唇微张,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小天。”沈遂离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轻柔:“坐下。”
陆天诀再次坐下,目光却一直追隨著那抹身影。
他们跟在不远处,看著沈卿辞当掉手錶,拄著拐杖离开,一点一点消失在人群里。
沈遂离来到店铺,高价將那块手錶买了回来。
他握著那块表,指腹摩挲著錶盘,带著陆天诀离开。
车上,两个人並排坐在后座。
沈遂离一直把玩那块手錶,没有言语。
陆天诀呆呆的盯著前座的椅背,目光没有焦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沈遂离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陆天诀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很神奇。”
“嗯,死而復生,匪夷所思。”
“你怎么知道沈总一定会在这里出现?”
沈遂离將手錶收进口袋,靠回椅背,嘴角微微弯起。
“直觉吧。”
陆天诀没有追问。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只要沈遂离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不会去问,也不会去提。
夜。
沈遂离坐在书房里,手中摩挲著那块表。
陆天诀站在一旁,为他斟茶。
茶汤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打著旋。
“你要回去吗?”沈遂离小心的將表放下,开口。
陆天诀看著他的侧脸,开口:“不回去。”
“是捨不得我吗?”沈遂离笑著抬起头,看著陆天诀,“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
“不是。”陆天诀拒绝得乾净利落。
沈遂离笑出了声,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溢出来,带著几分沙哑。
他靠在椅背上,温柔注视著那个一脸平静望著他的男人。
问了三个字。
“怨我吗?”
陆天诀没有回应。
怎么不怨?
將近十年,无名无分。
又怎么怨?
谁都不知道,沈遂离还有没有第二个十年。
“明早想吃什么?”陆天诀开口,弯腰將沈遂离腿上滑落在地的毯子捡起来。
“小天做的我都爱吃。”
“薑丝炒土豆?”
沈遂离低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更浓。
他站起身,牵起陆天诀的手,手指交握。
声音带著笑,语调轻快:“这道菜让人有些为难,可以把它从食谱中去掉吗?”
“不行。”
“好,依你。”
“但不要和上次一样,一筷子吃下去全是薑丝。”
“嗯。”
-
陆天诀见了沈卿辞。
沈卿辞和十年前一样,没有改变。
清冷,疏离,不近人情。
说的话也依旧难听。
后面他又单独见了陆凛。
他依照沈遂离的安排走著。
宴会里,他站在角落,看著沈遂离故意激怒陆凛。
然后被打了一拳。
陆天诀拳头紧握,又鬆开。
他自找的。
所有事情都按照沈遂离的计划走著。
暗地里將沈家和凤家有医学合作的事,透给陆凛。
陆长庚死后,褚家和凤家有了合作。
又將凤越天与褚家小少爷交往的事透给凤舞盈。
如他所料,凤舞盈得知这件事后,开始操作。
因为那个未婚妻,两个人的感情出现问题,也成功激怒了那个年轻,情绪不稳定的褚家少爷。
沈卿辞意外受伤,陆凛大怒,开始疯狂针对褚家,针对凤家。
导致一切刚刚开始,就被陆凛撕下一层肉。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除了沈卿辞受伤。
因为这件事,沈遂离恼了很久。
他能用一生为沈卿辞谋划一个未来,却不愿意为自己考虑分毫。
陆天诀想知道更多沈家的事,磨了沈遂离很久,才有机会坐在他对面,看到沈家家规,两本书很厚,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页。
“沈家家规分为上下两册。”
沈遂离翻开一页,柔声开口。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尖沿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缓缓划过。
“上册是囚笼,下册是地狱。”
“被命为家主后,看的是上册,成为家主后,经歷的是下册。”
他將书丟进火盆。
火舌舔过那本吃了无数沈家家主的家规。
纸页在火焰中捲曲,发黑,化为灰烬。
“这个有悖人性的研究断了很久。”沈遂离看著那本书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继续说著,“沈齐生当年重病,意外得到这份残缺的研究,可笑的是,他通过这个研究,真的帮他续了很久的命,所以他信,相信自己能通过这个研究得到长生。”
他回过头,看著陆天诀,陆天诀脸上掛著一抹喜悦,他开口。
“那个研究,你是不是也可以用,那不能为你……”
“小天。”沈遂离打断陆天诀的话。
陆天诀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脸色变得苍白。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
沈遂离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陆天诀身旁,將人拉起抱在怀里。
“我床头,枕头下有两封信,一封给你,一封给卿辞。”
“如果——”
“沈遂离。”陆天诀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不要说了。”
过了良久,沈遂离开口:
“信我,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独自生活。”
番外·沈遂离陆天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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