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清脆的骨裂声,在那片只有莉可压抑呜咽的空间里突兀响起。
原本因为失血、缺氧和剧痛而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一下穿透骨髓的脆响硬生生拽回来些许。
莉可的瞳孔地震,本以为会被死死咬住嘴里的木棍,飞了出去。
根本咬不住,仅剩的那点力气全用来对抗袭扰中枢神经的痛觉信號了。
喉咙里爆发出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隨即就因为气息接续不上而变成了破碎的抽气。
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地弹动、扭曲。双腿同样不受控制地蹬踹著,脚后跟一下下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血水、汗水在她脸上混成一团,將那张稚嫩的脸涂抹得狼狈不堪。
雷古紧闭著双眼,泪水顺著颤抖的眼睫毛不断滚落。
即使不看,他手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在刚才那一瞬间,莉可前臂尺骨位置坚硬的骨质抵抗消失,变成了某种不祥的鬆动感。
视野虽被泪水模糊,但那幅画面却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烙下——莉可纤细的手臂,被他亲手按在岩石稜角上,折断。
“我……我究竟在做些什么啊……”他质问著自己,混乱的思绪像被狂风席捲的落叶,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支点。
“雷古……”莉可的声音嘶哑得像是沙砾在相互摩擦。
因为接连的惨叫和咳嗽,她的声带已经受到了损伤。
“別离开我……”
“莉可,我在,我就在这里!”雷古睁开眼,看到莉可正努力地试图將视线聚焦在他脸上。
听到他的回应,莉可脸上紧绷的肌肉鬆弛少许,嘴唇翕动著,开始断断续续地,梦囈般絮叨起未来的规划:“別走……明天也,一起,去那里……”
每一个字都耗费著巨大的力气,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音节已经完全破碎,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
“莉可的意识已经……”雷古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我一定带你去!”
这句承诺似乎让她安心了不少。
悽惨的嘴角掛笑,想再说些什么,却再无力气。
雷古双手捧著莉可满是血污的脸,脸蛋发烫,烫到在这般潮湿的环境中,部分血跡都开始乾涸,从鲜红变为褐色。
烧的好厉害!
你也一样,不许丟下我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著,泪水模糊了视线。
鬆开手,弯腰捡起刚才放在一边的匕首。
快点,快点!
他在心里催促著自己。
將匕首的刃口,小心翼翼地贴向莉可手臂折断的位置——那块皮肤因为骨折的衝击和內部压力,已经呈现出更加深紫的顏色。
接下来,他需要切开皮肉,分离组织,將那只肿胀到即將坏死的左手从她身体上移除。
这分明不是什么需要费力气的重活,刀也很锋利。
他都还没有真正开始切割。
可雷古却感觉自己像是一袋米不知扛了几楼,胸膛剧烈起伏。
那只一直以来都很稳当的机械右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著。
锋利的匕首刃口在莉可紫黑色的皮肤上发颤,怎么也对不准应该下刀的那条线。
这既是因为紧张,更是因为害怕。
手……手在颤抖!振作一点!別再让她受多余的痛苦了!
屏住呼吸,咬牙下刀!
利刃切割开皮肉的声音,沉闷而粘滯。
金属刀锋与皮下组织、断裂的骨茬摩擦时,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还有……飞虫翅膀扑扇的嗡鸣声。
一只体型类似蜻蜓,通体呈腐败树叶般暗绿色的飞虫,落在了雷古握刀的手背上。
细长的节肢刮擦著他的机械手背。
紧接著,第二只,第三只……周围潮湿的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陆陆续续出现了更多飞虫的影子。
它们大小不一,形態也略有差异,无一例外,都带著食腐昆虫特有的,暗淡而不祥的色彩。
它们盘旋著,落下,復而飞起,向著莉可所在的位置聚拢。
藉由深渊无处不在的力场,这些生活在深层的生物,感知远比地表同类要敏锐得多。
儘管莉可的胸膛仍在起伏,儘管她的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但那浓烈的“死亡预兆”,对它们而言,无异於盛宴开席的钟声。
此刻,它们聚集在雷古耳边,翅膀扇动的嗡鸣匯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催促著快些进入下一个环节。
“混蛋!別来捣乱!”雷古烦躁的大喊,挥动手臂將它们驱赶。“离莉可……离莉可远点!”
“滚开!”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勉强將这些不请自来的飞虫驱散,但它们並未彻底离去,只是依旧在不远处盘旋,伺机而动。
暂时驱离了虫群,雷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注意力转回到莉可身上。
这一看,却让他心底发寒。
莉可脸色变暗,皮肤下再无代表生命的暖色调,而是变为青灰色。
最让他惊恐的是——她的胸口,似乎不再起伏了。
含氧量降低会使血液顏色变暗,是因为血红蛋白在组织毛细血管中释放氧气后,血红素的分子构型发生扭曲,对红光的反射能力下降。
雷古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他只知道,正常的活人,不可能会这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僵硬地俯下身,將耳朵凑到莉可鼻子下方。
没有。
听不到任何呼吸的气流声,无论是吸入还是呼出。
脸颊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吹拂。
“没气了?!莉可,快点呼吸啊!”就算再没有常识,雷古也知道,人活著就得呼吸,如果不再呼吸了,那就是死了。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能本能地摇晃著莉可的肩膀,用崩溃般的哭腔大喊:“莉可,莉可莉可!”
眼眶红肿,泪水决堤,鼻腔被什么堵住,因而说话鼻音浓重。
“莉可……別走,莉可……”
眼前这位曾朝夕相伴,他最要好的朋友,此刻紧闭双眼,脸色灰败,再无半点回应。
雷古双腿一软,无力地趴倒在莉可身上,手臂紧紧环抱住她尚且温热的身体,將脸埋在她沾满血污的肩颈处,嘶吼著,悲鸣著:“別丟下我啊,莉可!”
“啊——!莉可!求你……求你睁开眼睛啊,莉可!”
孩童的哭泣声,在此迴荡,穿透了氤氳的水雾,飘向上空。
少顷。
“吵死人了!”
软糯的语调,突兀地在不远处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音色清甜,虽是如此抱怨著,倒也听不出多少不耐烦。
雷古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迅速坐起身,泪眼朦朧地望向声音来源。
在他前方几步之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怪异服饰,看上去圆滚滚的,像是半人半兔子结合体的……大號布娃娃?
和雷古同高,全身覆盖著褐色蓬鬆的毛髮,在力场的微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脸上缠著厚厚的紫色围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嵌在椭圆形眼眶里的浅色圆瞳。
头上戴著一顶形状奇特的帽子,像是某种凶兽的头骨,帽檐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眼睛上方的部分,让那双眼瞳能藏在暗中,此刻正静静地看著雷古。
“她的心跳还没停呢!”那个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也已经差不多了!”
雷古弹跳著站起来,机械臂下意识地挡在莉可身前,警惕的盯著她:“你……你是谁?”
娜娜奇本想將这宝贵的救治窗口期,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不过眼前这个看起来傻愣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的机械小子,还处在震惊和混乱中。
若是不说清楚,似乎也没法开展下一步,只得先行解释。
“嗯吶~咱是软绵绵的布偶啦,是来抚慰你们的哟~”
“什……什么啊?你是什么人?”雷古显然不接受这种模稜两可的说法,故而继续追问。
娜娜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开穿著厚实衣物的短小步伐,朝著莉可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圆滚滚的身体走起路来微微摇晃,她的靠近让雷古更加紧张,身体微微前倾,似乎隨时准备阻止她的进一步动作。
但娜娜奇的下一句话,立马將雷古的注意力拉回到当下的重点:“慢慢自我介绍倒也可以,但还是,先问问该怎么救她比较好吧?”
这句话像一记强效开塞露,通畅了雷古被悲伤和恐惧麻痹的思维。
他扑回到莉可身边,声音颤抖:“莉可……”
娜娜奇也蹲下,凑近观察莉可的状况。
即便是见惯了深渊中各种惨状,眼前这个女孩的样子还是让她轻嘆一声:“这也太惨了!”
“怎么办?”雷古扭头看向她,眼神里塞满了无助的恳求:“快告诉我,我想救她,该怎么让她恢復呼吸?”
“你直接把气吹进去就行了。就是亲亲啦,亲亲!不知道该怎么做的话……哦?”
不等她把话说完,雷古已经俯下身,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嘴唇贴上,用力地將自己肺里的空气渡了过去。
此刻他也顾不上羞涩不羞涩这种事情了,只要能救莉可,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娜娜奇似乎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场景,似是意外的小小感嘆了声“哦~”。
“是这样吗?”雷古抬起头,急切地看向娜娜奇,嘴唇上还沾著莉可的血跡。
“差不多,节奏再慢点,堵住她的鼻子。不然气都从那边漏掉了。”这些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急救要点,任何一个合格的探窟者都应该烂熟於心。
可惜眼前这小子......也不知道是没学透,还是是急昏了头。
“是吗?”雷古立刻用两根机械手指,捏住莉可小巧的鼻翼,接著再次低下头,將气息缓慢而持续地吹入。
“还有,抬起她的下巴,保证气管通畅,不然可没有意义。”她说著,用自己伸出兽化毛绒手掌的手指,隔著空气比划了一下位置。
“知道了!”雷古依言照做,一只手轻轻托起莉可的下巴,让她的脖颈微微后仰。然后,他再次重复著吹气、抬头、观察、再吹气的循环。
动作从一开始的慌乱笨拙,逐渐变得稳定而有节奏。
许久。
莉可那青灰色的脸颊,终於正常些了,也恢復了呼吸,脖颈处的脉搏,在雷古的指尖下,也重新开始跳动。
“有气了!太好了!”雷古如释重负的鬆了一大口气。
他放下莉可,看向娜娜奇:“谢谢,真不知道该如何……”
“要放心还是太早了。”娜娜奇蹲在一旁提醒道,恰到好处地浇熄了雷古刚刚升起的喜悦。
“欸?”
“嗯吶~她还没恢復意识呢!”娜娜奇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莉可紧闭的双眼和毫无反应的身体,“呼吸和心跳只是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她现在这个样子,就算醒了,也绝对忍不了断手的剧痛,更別说处理毒素了。”
“可是……”雷古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把她带到咱的基地里去吧,”娜娜奇站起身,拍了拍爪子上的尘土,“咱来想办法处理她的伤。”
“真的吗?”雷古“噌”的站起,欣喜的一把抓住娜娜奇厚实的衣服,因为激动而不由自主的靠近“我们……我们可是素未相识啊!”
“嗯吶~你离远点行吗?”娜娜奇不自在的身体后仰。
虽然习惯了某个叫诺贝拉的男孩时不时的贴贴,但对其他不太熟悉的男孩子,她还是希望保持一点距离。
距离產生美!
她又將视线投向莉可那只断了骨、皮肉还被切开一半的左臂,“但这样胳膊可没法直接带过去。咱先给她简单加固固定一下,免得路上二次损伤。你快去,捡点粗细合適的树枝来,要直的,结实点的。”
“胳膊……也能治吗?明白了!”他二话不说,像一阵风一样冲向周围那些植物丛,寻找合適的枝条。
“事先说好,可没法完全恢復如初哦!”见雷古已然跑远了,小声抱怨了句:“……嘖,根本没在听嘛。”
片刻之后,雷古在娜娜奇简洁的指导下,在莉可的手臂上做好固定。
“哦对了!”固定完毕,雷古忽然想起:“我们还有其他同伴!”
“早看到了。绿头髮的那个月笛,带著他的小孩,早在你们被穿弹兽追得鸡飞狗跳之前,就已经悄悄开溜了。”
“相比於你们,他们倒更像是咱印象里那些『正常』的探窟者呢~”
“那就好……”雷古鬆了口气,“哦,还有诺比斯呢?”
“嗯吶~你指的是会飞的那个对吧?他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別人多此一举的去关心的样子,但诺贝拉非说这种非人的存在是他哥哥,非要去找他,咱拦都拦不住。”因为无奈,娜娜奇长长的耳朵也跟著耷拉下来。
“啊?”雷古愣了,“可是我记得他飞到高处了,那上升负荷……”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说起来,你是怎么上来的?不会受上升负荷的影响吗?”这片避难点离下方那片池子有相当的高度,莉可那么严重的上升负荷还歷歷在目。
“嗯吶!”娜娜奇浅色的圆瞳瞥了他一眼:“咱並不介意花点时间和你解释这些。如果你无所谓她的手臂能否保住的话……”
“哦对!我们先回去吧!”雷古一想到莉可,什么同伴不同伴的,果然还是往后稍稍吧!
诺比斯这边
脚面因为被穿弹兽带毒的尖刺扎中,这会儿已经高高肿起,和莉可的手差不多,唯一的区別就是......他肿的是脚。
好在,他可以调动超凡血肉修復身体,也可以排出脚面聚集的毒素和脓血。
只是需要点时间。
为了方便排毒,他將靴子用袖剑划开脱去,让肿胀的脚能暴露在空气中。
相当带派了属於是!
伤口处,脓血混著毒素一股股流出,全身状態隨之变好。
上升力场同样让他七窍流血,浑身各处没有哪里不痛的。
身体的疼痛很快就能用超凡血肉修復,但脑壳里的疼就不行了,那是唯一不能让这种血肉侵入的地方。
没办法,只能挨过去了。
旁侧窸窸窣窣的声响传入他还在流血的耳朵。
诺比斯警觉的想要站起身,足底传来的痛处让他一个踉蹌。
“嘶~生命啊,苦涩如歌!”
“啊!哥哥,真的是你吖!”
第93章 哥哥,果然是你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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