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术课上的表现，让钟默在基地內的“名声”更添了几分复杂色彩。
    轻视的目光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审视、忌惮，乃至一些来自普通学员的、隱晦的敬畏。
    清尘此后虽未再主动挑衅，但两人相遇时，他不再视而不见，偶尔会微微頷首，態度明显有所转变。
    这种转变，与其说是友好，不如说是一种对等实力的认可，或者说，是將钟默真正视为了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这一日，是备受期待的“基础符文学”课程。
    授课的是一位姓张的老教授，据说在符籙一道上造诣极深，但脾气也有些古怪。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比理论课要活跃许多，毕竟符籙是大部分学员未来安身立命、克敌制胜的重要手段。
    张教授讲课天马行空，不拘一格，从符籙的起源、分类、结构原理，讲到不同流派符文的特色与优劣。、
    甚至还穿插了不少他年轻时游歷四方、见识过的各种奇符异籙的案例，听得眾人如痴如醉。
    “……所以说，画符不是依葫芦画瓢！”
    张教授唾沫横飞，手指在黑板上敲得咚咚响。
    “要理解每一笔、每一划其中蕴含的『意』！要沟通天地灵气，赋予其『神』！心念不纯，意念不坚，笔墨不畅，画出来的就是一张废纸，擦屁股都嫌硬！”
    他隨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最简单的“净心符”的符文，笔走龙蛇，流畅自然，明明只是普通的粉笔线条，却仿佛有灵光隱隱流动。
    “看到没有？这就叫『笔断意连，气韵生动』！你们谁能第一个画出这个味道，老夫这瓶珍藏的『清灵墨』就赏给谁了！”
    张教授得意地晃了晃手中一个小巧的玉瓶。
    学员们顿时跃跃欲试，纷纷铺开特製的黄符纸，研磨硃砂，凝神静气，开始尝试。
    然而，看似简单的符文，真正落笔时却困难重重。
    要么笔画滯涩，形似神不似；要么气息不稳，符文结构扭曲。
    更有甚者，刚画到一半，符纸就无风自燃，烧成了灰烬，引得一阵懊恼惊呼。
    清尘眉头微蹙，屏息凝神，笔尖沉稳，画出的符文结构严谨，一丝不苟，隱隱有道门正统的中正平和之气。
    但总觉得少了张教授那种浑然天成的灵动。
    赵乾则面带微笑，手法优雅，用的是赵家特製的符笔和硃砂。
    画出的符文光华內蕴，显示出深厚的家学底蕴，但在“意”的传达上，似乎过於追求完美，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马小玲画得满头大汗，她用的符文带著明显的东北出马仙特色。
    更注重请“仙家”之力附於符上，与张教授所授的通用法门颇有不同，画出来的符籙籙气息狂野，却不够稳定。
    钟默並没有急於动笔。
    他仔细回忆著张教授的每一个动作，感受著那看似隨意实则暗合道韵的笔意。
    同时，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伍公四海天罡法门》“符籙篇”中关於“净心符”的记载。
    与张教授所授相比，《伍公四海天罡法门》的笔顺更为古老简练。
    甚至在某些转折处更加凌厉霸道，强调以自身意志引动天地之力，而非单纯的沟通与祈求。
    他闭上眼睛，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勾勒著两种不同的符文轨跡，体会著其中的细微差別。
    而胸口的玉佩，也似乎传来了一阵温热，引得他感知瞬间迸发。
    渐渐地，一种明悟涌上心头。
    无论是学院派的“沟通”，还是《伍公四海天罡法门》的“引动”，其核心，都在於一个“诚”字，在於施术者自身精神与天地法则的共鸣。
    他睁开眼，铺平符纸，提起那支基地配发的普通狼毫笔。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將心神沉浸於笔尖，回忆著爷爷绘製符籙籙时的那种专注与篤定。
    同时將《伍公四海天罡法门》中那股引而不发的“势”，融入张教授所授的笔法之中。
    笔尖落下，蘸饱硃砂的猩红线条在黄符纸上蜿蜒而行。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变得流畅起来。
    他的手腕仿佛自有记忆，那些复杂玄奥的转折勾勒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
    他並没有完全遵循张教授的笔顺，也没有完全照搬《伍公四海天罡法门》。
    而是取两者之长，尝试融合出自己的节奏。
    笔下的符文，少了些道门的平和，多了几分古拙与锐气，但一种独特的“神韵”却渐渐凝聚。
    当最后一笔落下，首尾相连的剎那，符纸之上红光微闪，虽瞬间即隱，但那暗红色的符文却仿佛活了过来。
    隱隱流动著一层难以言喻的润泽光华，一股令人心寧神安的清静之意缓缓散发开来。
    成了！而且，似乎比张教授示范的那枚，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虽然精神力的消耗依旧巨大，一阵虚脱感袭来，但钟默心中却充满了喜悦。
    这是一种真正掌握力量、而非被力量驱使的感觉。
    他这边的异状，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那枚符籙籙上散发出的独特气息，与清尘的严谨、赵乾的华贵、马小玲的狂野都截然不同，带著一种原始而纯粹的力量感。
    张教授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抓起钟默画的那张符，仔细端详。
    脸上先是惊讶，隨即露出狂喜之色。
    “好！好小子！笔意古拙，神韵自生！竟然还能自成一路！虽然手法还嫩了点，耗神过度，但这天赋……”
    “嘖嘖，老夫这瓶『清灵墨』，归你了！”
    他毫不犹豫地將玉瓶塞到钟默手里，看著钟默的眼神，就像发现了一块瑰宝。
    清尘看著那枚符籙籙，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微微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別的什么。
    赵乾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炽热。下课铃声一响，他便立刻走了过来，语气比以往更加热情：
    “钟默同学，真是真人不露相啊！没想到你在符籙一道上竟有如此天赋，佩服佩服！”
    他目光扫过钟默桌上那枚成功的符籙籙和那瓶清灵墨，笑著说道。
    “我们赵家世代钻研符法，藏书阁中收藏了不少上古符文的拓本和歷代先贤的註解，其中不乏一些失传的秘传符籙籙。”
    “钟默同学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向家族申请，借阅一部分出来，我们共同参详，必定能让你在符法上更进一步！”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著些许诱惑。
    “毕竟，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不知钟默同学师承何处？竟能培养出如此独特的符籙风格？”
    钟默心中冷笑，赵乾的拉拢之意几乎不加掩饰，其真正目的，恐怕还是想探听他的底细，尤其是与胥州钟家相关的传承。
    他不动声色地將符籙籙和清灵墨收起，语气平淡地婉拒。
    “赵同学过奖了，我只是侥倖摸到点皮毛，不敢好高騖远。”
    “至於师承，家学浅薄，不值一提。赵家的珍藏，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赵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仿佛毫不在意。
    “钟同学太谦虚了。既然你暂时无意，那便算了。”
    “不过我的话始终有效，隨时欢迎你改变主意。”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补充道。
    “哦，对了，听说胥州近来似乎不太平静？”
    “我们赵家在那边也有些產业，若是钟同学家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不必客气。”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钟默一眼，便笑著告辞离开。
    钟默看著赵乾的背影，眉头微蹙。
    赵乾提及胥州，是单纯的示好，还是……暗示赵家对胥州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甚至……有所图谋？
    就在这时，那个曾附和清尘挤兑钟默的杨姓绿茶女学员也扭著腰肢走了过来，脸上堆著甜腻的笑容。
    “钟默同学，你真厉害呀！刚才那张符画得真好，能不能教教我呀？”
    她眼神闪烁，笑靨如花。
    若是一般小男孩见了，恐怕还真招架不住。
    钟默懒得理会，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抱歉，我也刚入门”，便拿起东西，径直离开了教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钟默心中並无多少喜悦。
    符文学上的天赋展现，固然带来了暂时的认可，但也將他推向了更引人注目的位置。
    赵乾的拉拢，清尘態度的微妙变化，还有那些暗中的窥探……都让他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显然，他自身血脉所展现出的天赋，哪怕是在这般光怪陆离的修行界，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握了握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无论如何，儘快提升实力，才是应对一切风波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