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长途大巴上。
    钟默靠窗坐著，帽檐压得很低，大部分时间都闭眼休息，这几天神经紧绷，难得有机会可以心无旁騖的打个盹。
    苏九娘安排的路线很稳妥，普通的跨省大巴，混杂在熙攘的旅客中，最大程度地降低了被注意的风险。
    司机已经提醒过即將到站，醒来后，钟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玉佩。
    玉佩似乎也感受到了指尖的暖意，报以微弱的回应。
    在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中，里面有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心安的人... ...
    他摸了摸內袋里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伍公四海天罡法门》，书的硬角硌在肋骨上，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也提醒著他肩负的重量。
    “各位旅客请注意，滨海汽车总站到了，请带好您的隨身物品，准备下车……”
    广播里响起乘务员毫无感情的声音，车厢內一阵骚动。钟默深吸一口气，提起脚边简单的行李背包，隨著人流下了车。
    滨海省城的汽车总站远比胥州的气派宏大，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著汗水、菸草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钟默没有停留，按照手机里苏九娘发来的加密信息指示，穿过庞大而嘈杂的候车大厅，径直走向指定的出口。
    出口处停著不少接站的车辆，私家车、计程车排成长龙。
    钟默的目光扫过，很快锁定了一辆看起来极为普通的银灰色七座商务车。
    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车窗贴著深色的膜，驾驶座上坐著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戴著墨镜的司机，面无表情，只是在他靠近时，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交流，钟默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车內除了司机，只有他一个人。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確认般地问道：“胥州，钟先生？”
    “是我。”钟默简短回应。
    司机不再说话，发动了车子。商务车平稳地匯入车流，驶离了喧囂的车站区域。钟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现代化都市景象。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阳光，高架桥纵横交错，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与胥州老城的沉静古朴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子没有驶向市中心，反而朝著城郊的方向开去。
    约莫四十分钟后，车辆拐下主干道，驶入了一条相对僻静的林荫路，最终在一扇看起来並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铁艺大门前减速。
    大门两侧是爬满常青藤的高墙，挡住了內部的视线。司机按了下喇叭，大门旁一个小岗亭里有人探出头看了一眼，隨即铁门缓缓向內滑开。
    门后景象豁然开朗，是一片占地颇广、绿树成荫的园区。
    几栋灰白色的建筑散落在园区深处，样式朴实，带著明显的旧时风格，像是某个早已搬迁的国营单位旧址。
    园区內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与外面繁华的都市判若两个世界。
    商务车在其中一栋最为方正、门口竖著“报到楼”亚克力板的建筑前停下。
    “到了，钟先生，请到一楼大厅办理入住和登记。”司机说完，便不再理会他。
    钟默道了声谢，拎著背包下车。
    走进报到楼大厅，里面空间不小，但陈设简单，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柜檯后，气氛透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已经有十几个人零散地站在大厅里等候，看样子也是这期培训的新人。
    另一边的墙上，临时用雪弗板张贴了一张学员名单，这份学员名单倒是比较特別，每个学员的名字后，都有一个举荐单位。
    钟默扫了一眼这些举荐单位，什么龙虎山，茅山，东南赵家等等，五花八门，像极了小说里的各方势力，而清单里自己的举荐单位，则赫然写著“山海司”！
    隨后，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瞥过这些未来的“同学”。这些人涇渭分明地形成了几个小圈子。
    几个重点学员的情况，苏九娘早已跟自己交代过。
    最显眼的是靠窗站著的三四个人，都穿著裁剪合体的藏青色或灰色道袍，袖口和衣襟绣著精致的云纹或八卦图案，神情间带著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和疏离感。
    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但眉眼间透著股挥之不去的倨傲，站姿挺拔，仿佛一棵孤高的雪松。
    他身边跟著的几人，也都是一副眼高於顶的模样。钟默想起苏九娘提过的“正统道门”，想来这便是了，那为首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培训名单资料里提到的龙虎山弟子，清尘。
    另一边，则是几个衣著光鲜、看似善於交际的年轻人围在一起谈笑风生。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著看似休閒实则价值不菲的品牌服装，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正与身旁几人低声交谈，眼神却灵活地扫视著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透著精明的算计。
    这大概就是前几天苏九娘电话里提到的东南修行世家赵家的子弟，赵乾。他周围的几人，也多是类似的气质，显然是以他为首的世家圈子。
    靠近角落的地方，一个穿著色彩鲜艷民族风服饰、扎著马尾辫的女孩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性格似乎很泼辣，正跟旁边两个气质朴实的学员大声说著什么，声音清脆，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时不时还比划著名手势。
    这应该就是东北出马仙一脉的马小玲，代表的是苏九娘口中的民间法脉。
    而在大厅最偏僻的阴影角落里，独自站著一个身影。
    那人穿著宽大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低著头，整张脸都隱藏在阴影里，身形瘦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他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低温地带，其他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他。钟默猜测，这恐怕就是那个西南寨子出身、疑似与巫蛊相关的阿吉。
    大厅里大多数人，或明或暗地，都对这几拨人投去或好奇、或敬畏、或排斥的目光。
    只有少数几个看起来背景普通、像是凭资质考入的学员，显得有些无所適从，小心翼翼地站在空处。
    其中一个戴著眼镜、模样清秀文静的女孩，似乎注意到了同样独自一人、气质沉静的钟默，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带著一丝善意的探寻。
    钟默收回目光，心中瞭然。
    这哪里是什么培训基地，分明就是一个微缩的修行界。
    他想起了苏九娘在出发前与自己的那一次深聊，粗浅地与自己说起过修行界的诸多势力，以及山海司內部的几个不同声音。
    守旧派、革新派、民间法脉、神秘独行客，还有无背景的普通人……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他默默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压低帽檐，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在这里，孤独或许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就在这时，那群道门弟子中，为首的清尘似乎结束了与同伴的低语，目光隨意地扫过大厅，恰好掠过钟默所在的位置。
    当他的视线触及钟默那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普通运动装和低调姿態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隨即毫不在意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粒尘埃。
    钟默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眼神，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心中冷笑一声。
    “看来，所谓的修行界，也跟世俗一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