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我叫黎淑珍，是张建国找到我，说只要我帮他在李伟的厂里下厌胜之术，他就给我五十万，够付郊区房子的首付了！我也是被逼的啊！”
    “张建国？” 钟默心中瞭然，果然是李伟口中的竞爭对手。
    “这囡囡是我外孙女，三岁的时候车祸走的，我捨不得她，就用祖辈传下来的法子把她炼化成傀儡，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黎婆婆抚摸著陶罐，声音哽咽。
    “张建国说，只要让囡囡守著那个阴煞罐，就能让厂里不得安寧，我想著只是嚇嚇他们，不会出人命，就答应了……”
    钟默看著黎婆婆悲痛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能理解一个老人为了儿子的婚事鋌而走险的心情，却不能认同她用这种害人害己的方式。
    这种爱的方式，太扭曲了。为了自己所谓的爱，却让自己的亲外孙女永受阴风洗涤。
    直至主人故去后，意识慢慢消失，成为受本能驱使的游魂，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厌胜之术害人不浅，厂里的工人接二连三生病、出工伤，你知道吗？他们也都是各自父母的宝贝孩子！”
    “还有，你將你外孙女祭炼，无法超度往生，等到你走后，让她落个形神俱灭的下场，这就是你的不捨得？”
    黎婆婆浑身一震，愣愣地看著怀里的傀儡，傀儡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悲伤，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外婆，我不想害人，我只想吃饼乾……”
    黎婆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抱著傀儡失声痛哭。
    “囡囡，是外婆对不起你，是外婆害了你……”
    钟默心下一横，便有了计较。
    他掏出手机，很快拨通了苏九娘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听筒里传来苏九娘清冷而疲惫的声音。
    “有事？”
    “苏局长，我在胥州西郊宇辉电子厂，抓到了一位用厌胜之术害人的婆婆，还有一个血亲傀儡，你能不能安排人过来处理一下？”
    钟默说道。
    “地址发我，三十分钟內到。”
    苏九娘似乎手头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说完便掛断了电话。
    黎婆婆听到 “苏局长”“处理” 几个字，嚇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伙子，我知道错了，求你放过我吧！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吃官司啊！”
    “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
    钟默扶起她。
    “不过你主动坦白，又没有造成严重的人命伤亡，想必山海司会酌情处理。至於你外孙女，山海司或许有办法让她得以安息。”
    老太婆眼神一亮，紧紧抓住钟默的手。
    “真的吗？真的能让囡囡往生？”
    “我不敢保证，但值得一试。”
    钟默点点头。
    他知道山海司处理这类事件经验丰富，或许真有办法解决傀儡身上的问题。
    二十分钟后，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了厂区门口，几位便服男子，身后跟著几个身著黑色作战服的山海司工作人员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他面带微笑，上前与钟默握手。
    “你就是钟默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霖，是山海司胥州局的副局长，以后啊，咱们说不定会经常打交道呢！”
    隨后他扭头，目光落在白色陶罐上，正色道。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苏局大致跟我说了。”
    “阴煞罐和傀儡都带走，婆婆带回局里问话。”
    这位李局长也是位雷厉风行的人。
    “好的！”
    几位特警应了一声，就要上前接过陶罐和傀儡。
    “不要碰我外婆！”
    傀儡突然尖叫起来，猛地扑到钟默身后，紧紧抱住他的大腿，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我不要跟你们走！我要跟著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钟默自己。
    他低头看著抱在自己大腿上的傀儡，小傢伙仰著大大的脑袋，哪还有什么青面獠牙，此刻分明就是个满脸肉噗噗的可爱小女孩！
    工作人员停下脚步，看向李局，等待他的指示。
    李局皱了皱眉，看向钟默。
    “这傀儡对你產生了依赖，可能是你的命格... ...也有可能是你的血脉关係，先前应该还向她表达了善意，让她感受到了安全感。”
    钟默心中一软。
    这傀儡本质上只是个失去亲人、渴望温暖的孩童魂魄，承受著不该承受的痛苦，却又凝练出了实体，颇为难得。
    他想起了《伍公四海天罡法门》里的禁咒篇中，似乎提过类似的例子。
    这种能修炼出实体的傀儡，通常被称为阳灵，往往都身负大机缘。
    而一旦后续修炼得法，化身成人、甚至进而得道也不是不可能。
    禁咒篇中恰好有几套適合这类魂体吐纳吸收月华的法子。
    “李局长，能不能暂时不要把她带走？”
    钟默看著李霖。
    “她本性不坏，只是被人利用了，恰好呢，我家传的功法里，有適合她修炼的路子，假以时日，说不定这傀儡还能... ...”
    那李霖见状，看了看赖在地上的嘟噥著嘴小女孩，又看了看钟默诚恳的眼神。
    “什么傀儡？哪有傀儡？傀儡不是因为伤人，已经被销毁了吗？你说呢，钟默！”
    钟默鬆了口气，这个李局长，是个妙人。
    黎婆婆见状，对著钟默连连道谢。
    “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帮囡囡！”
    “囡囡，以后跟著这个叔叔，要听话！知道吗？”
    工作人员带走了老太婆和阴煞罐，厂区门口只剩下钟默、李局长和抱著钟默大腿的傀儡。
    两人点上了烟，在路边吞云吐雾。
    李局长看著傀儡，眼神柔和了些许。
    “这傀儡身上的炼魂术很古老，是湘西祝由科的手法，而这婆婆一口吴语，哪里来的祖传手段？依我看，这婆婆背后还有人指点。”
    “张建国？”
    钟默问道。
    “不一定。”
    李局长摇摇头。
    “张建国只是个商人，未必懂这些。背后可能还有其他懂行的人指点。”
    “你坏了人家的事，以后要小心点。”
    李局长吐出烟圈，拍了拍钟默胳膊。
    “我会小心的。”
    钟默说道。
    李局长点点头，转身就要上车，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钟默。
    “你家里的事，我知道一些，如果有幸能成为你的同事，我会很荣幸！山海司胥州局永远为你敞开大门！”
    说罢，他转头摆摆手便上车离开。
    看著车队消失在夜色中，钟默低头看向边上的傀儡。
    小傢伙还紧紧抱著他的大腿，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
    “叔叔，你身上好暖和……”
    钟默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你叫什么名字？”
    钟默问道。
    傀儡摇摇头：“外婆叫我囡囡。”
    “咱们改个名字怎么样？”
    “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眨巴著明亮的大眼睛一脸天真地看著钟默。
    “小吃货，以后你就叫小餛飩吧？怎么样？”
    “小餛飩？”
    女孩听到了小餛飩三个字，立马两眼放光。
    “小餛飩好吃！就叫小餛飩！叔叔，我想吃小餛飩了... ...”
    钟默心中一暖，从小与爷爷相依为命的情景如走马灯一样在脑中回放。
    他伸出手，轻轻抱起餛飩。
    “走，我们去吃餛飩！”
    “叔叔叔叔，以后，我天天都有小餛飩吃吗？”
    “对，天天都有小餛飩吃！”
    “叔叔叔叔，我还要吃炸鸡排！”
    “好！炸鸡排管够！”
    “叔叔，那些叔叔把阿婆带到哪里去了啊？”
    “你阿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没空照顾你了。”
    “以后，叔叔会照顾你的... ...”
    “叔叔叔叔，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会... ...”
    “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