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会议的正是深受尊敬的邹玉之同志。
他仔细听取了陈上先关於苏联专家团在瀋阳详细表现的匯报,特別是伊万诺夫態度前后的变化,以及林京山在技术质疑上的应对做法。
“京山同志,你做得很好嘛。”
邹玉之听完后,微笑著看向林京山,“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用实实在在的技术和清晰的科学思路说话,比任何空洞的声明都更有力量。
尤其是你在宴会上那番关於发动机寿命『病根』的探討,堪称点睛之笔。
既展示了我们的认知深度,又给对方留足了面子,还埋下了未来合作的引子。”
林京山连忙欠身:“玉之先生过奖了。我只是根据实际情况,做了该有的回应。”
“该做的回应,能做到这个程度,就是大功一件。”
邹玉之摆了摆手,神色转为郑重,“根据外交渠道的反馈和我们自己的分析,苏联方面,特別是在技术专家层面,已经受到了相当大的震动。
伊万诺夫这个人,在苏联航空界颇有影响力,他的报告,肯定会引起莫斯科高层的注意。
这是我们爭取更有利合作条件的一个宝贵『窗口期』。”
顿了顿,他看向在座的各位:“汽车厂的项目,谈了太久,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们需要的不是他们三十年代的旧货,而是能真正帮助我们建立现代汽车工业基础的技术和设备。
还有他们承诺的其他工业项目援助,电力、钢铁……都要借著这个机会,推动落实,而且要爭取更好的条件。”
“玉之同志,”一位负责对外经贸的同志开口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我们在航空发动机上展现出的技术作为筹码?”
“不仅仅是筹码,”邹玉之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更是催化剂和粘合剂。
我们要让苏联人看到,与中国合作,不仅仅是单向的援助,更有可能带来双向的、具有战略价值的收益。
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换来更加全面的工业体系支持,这才是更高明的合作。”
说完,他再次看向林京山:“京山同志,接下来,可能需要你更多地参与到对苏技术谈判的预备工作中来。
特別是如果对方真的如我们所料,对我们发动机的长寿技术產生兴趣,提出合作意向时,你需要从技术角度,拿出一个既能维护我国利益、又能切实推动合作深化的方案框架。”
“我明白,玉之先生。我会儘快准备。”
被邹玉之亲自点將,林京山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使命感,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刻起,他已经不再仅仅是一名工程师,更成了国家战略棋盘上能够影响局面的重要棋子。
“好。”
邹玉之满意地点点头,“具体的谈判策略和底线原则,后续会有专题会议详细討论,今天先通个气。
但是,大家要记住,我们展示力量,是为了更好地合作发展,是为了打破封锁、爭取时间、夯实我们自己的工业根基。
一切行动,都要服务於这个根本目標。”
会议结束,林京山走出会议室,夏夜的风带著凉意吹来,让他精神一振。抬头望去,星空璀璨。
北边,伊万诺夫的报告正在飞向莫斯科,即將在那座红色帝国激起涟漪。
南边,首长已经运筹帷幄,准备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技术话语权”,去撬动更加宏伟的工业蓝图。
而他,站在两者之间,既是技术的锻造者,也即將成为这场宏大博弈中,执笔书写技术合作条款的关键一员。
……
又过了两日,时间正式进入1952年的8月。
一场透雨后,燕京的空气格外清新。西山某处幽静的院落里,古木参天,蝉鸣阵阵,隔绝了市区的喧囂与暑热。
林京山跟著一位工作人员,穿过青砖铺就得蜿蜒小径,来到一处门前栽著几丛翠竹的房门前。
工作人员轻轻叩门,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也极其简朴。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书籍和文件。一位穿著浅灰色衬衫,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长者,正从书桌后起身。
正是前几天主持会议的邹玉之同志。
“玉之先生。”
林京山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问候。
面对这位文武双全、学识渊博、为国家建设殫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长者,他心中充满了敬意。
“京山同志,来,快请坐,路上辛苦了。”
“京山同志,来,快请坐,路上辛苦了。”
邹玉之亲切地招呼他在书桌旁的藤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回原位。工作人员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邹玉之没有立刻谈正事,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林京山倒了一杯清茶。
“尝尝,今年的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
邹玉之语气平和,如同閒话家常,“你在瀋阳应对苏联专家,做得非常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更难得的是,抓住了问题的根本,用科学道理说话,让对方无从辩驳,反而心生敬意。
这是智慧,是大智慧!”
林京山双手接过茶杯:“玉之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尽了一个技术人员应尽的本分。”
“哎,年轻人,不要谦虚。”邹玉之摆了摆手,“本分做到你这个程度,就是大才!”
他喝了口茶,这才说出今天找林京山谈话的目的:“小林啊,我听说你在工业发展上有著独到的眼光,今天请你来呢,主要是有两件关乎国家工业发展大局的事情,想听听你得想法。”
林京山放下茶杯,立刻坐直身体,神情认真,“玉之先生,您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
邹玉之点了点头,缓缓开口:“第一件事,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伊万诺夫的报告已经递到了克林姆林宫史达林的案头,已经在莫斯科引起了相当程度的重视。
他们对咱们在发动机,特別是材料工艺上展现出的能力,產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是……渴望。
不出意外,很快他们就会通过正式渠道,提出技术交流乃至合作的意向。
如果他们想要我们发动机长寿的『秘诀』,你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是给,还是不给?”
邹玉之的问题直至核心,关乎国家核心技术的得失与战略博弈。
其实,这个问题,林京山之前已经反覆思考过,此刻略微沉吟,便清晰地答道:
“玉之先生,我认为,单纯的给,或者不给,都是下策。”
“哦?说说看。”邹玉之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如果闭紧大门,完全不给。一来,不符合我们的两国友好相交的国策,还可能失去一个获取更加先进技术的机会。
二来,也可能刺激到对方,增加不必要的猜忌和障碍。”
林京山分析的条缕清晰,“但如果无条件地给,將我们千辛万苦突破的核心工艺和盘托出,那更是自毁长城。
不仅可能让我们丧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局部优势,未来也可能受制於人。”
顿了顿,他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坚定地说道:“所以,我认为应该採取『有条件、高层次、捆绑式』的合作策略。”
“具体讲讲。”邹玉之示意他继续。
“我们可以同意与苏联方面,在航空发动机材料与工艺领域,进行深入的『联合研究』。”
林京山说出了他构思已久的想法,“具体形式,可以是共同成立一个『中苏联合航空材料与发动机实验室』。
我方可以贡献我们在『定向凝固』理论探索和初步工艺实践中的思路、经验,以及部分非核心的阶段性数据。”
“而作为对等的交换条件……”
林京山加重了语气,“苏方也必须共享他们更加先进的米格-19的部分关键技术资料和实物样品作为研究参考。
同时,必须允许我们的科研人员,进入他们的中央空气流体动力学研究院,进行为期不短的访问学习和工作,深度参与他们的部分前沿课题。”
他总结道:“这样一来,我们看似『分享』了一项关键技术思路,但实际上,我们获得的將是接触世界顶尖航空研究体系、学习更完整先进技术的机会,以及一个长期、稳定的高端技术交流通道。
这比单纯拿到几张图纸或几台设备,价值要大得多。
而且,联合实验室设在我们国內,主导权部分在我,我们可以控制核心工艺研发的节奏和深度。”
邹玉之听完,手指轻轻敲击著藤椅扶手,脸上露出了讚许的笑容:“好一个『捆绑式』合作!以我之长,引彼之深。以技术思路,换体系通道。
京山同志,你这个想法,格局很大,也很有策略性。不是斤斤计较於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著眼於提升我们整个航空科技队伍的水平和眼界。
好,很好!”
他话锋一转:“那么,第二件事,就是汽车工业。
而我们想要建立的是一个能跟上时代,甚至面向未来的汽车工业,而不是一个博物馆。
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林京山对这个问题思考得同样深入。但是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一句:
“玉之先生,请允许我先问一句,我们发展汽车工业,首要目標是什么?是立刻造出能和美欧媲美的先进轿车,还是先解决『有没有』和『怎么有』的问题?”
邹玉之目光一凝:“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说说你的理解。”
“我认为,当前阶段,我们发展汽车工业,首要目標不应该是追求技术的先进性,而应该是追求体系的完整性和可扩展性。”
林京山缓缓说道,“汽车是大规模、大批量生產的民用產品,它涉及的產业链极其庞大。
像是钢铁、橡胶、玻璃、化工、工具机、电力、道路……几乎涵盖整个现代工业体系。一辆汽车背后,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工业能力。”
说著,他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几个圈,相互连接:
“我们现在的情况是,虽然有了一些进步,比如因为冷轧硅钢片的突破,电力供应比预期好了些,但整体的工业基础依然薄弱。
精密铸造、大型衝压、自动化装配、质量控制体系……很多环节几乎是空白。
如果我们现在硬要上马最先进的技术,就像在沙滩上盖高楼,没有扎实的地基,隨时可能倒塌,而且成本会高到无法承受。”
邹玉之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所以,我认为,对待苏联的汽车援助,我们应该调整策略。”
林京山思路越发清晰,“他们给旧技术,未必全是坏事。旧技术相对成熟,难度低,正好適合我们这样工业基础薄弱的初学者,用来练手,用来建立最基本的生產流程、质量管理体系和工人队伍。
先把『有没有』的问题解决,把工业化的『骨架』搭起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不能仅仅满足於照搬旧技术。在谈判中,我们要力爭两点:
第一,要完整的、成体系的转让,不仅仅是图纸和设备,更要包括全套的技术標准、工艺规范、人员培训,甚至供应链管理的经验。
我们要借这个机会,学会『如何建立和运行一个现代化的汽车製造企业』。”
“第二,”林京山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力,“我们要爭取在建设汽车厂的同时,推动苏联帮助我们建设或升级配套的重工业项目。
比如,为汽车厂供应高质量钢板的大型钢铁厂,供应橡胶轮胎的化工厂,供应玻璃的平板玻璃厂,还有更重要的——保证稳定电力供应的大型发电站。
这些,才是汽车工业,乃至整个国家工业化的真正基石。”
他最后总结道:“用落后但完整的技术,换来一个学习现代工业管理体系的机会,换来一批夯实国家工业基础的重大项目,我认为这是值得的。
技术本身可以不断改进升级,但如果没有工业体系的支撑,再先进的技术也是空中楼阁。
等我们自己有了电,有了钢,有了熟练的工人和工程师,再回过头来消化更先进的技术,甚至搞出自己的创新,就会水到渠成。
虽然这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但我认为这应该是我们爭取的方向。”
林京山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蝉鸣依旧,但邹玉之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久久地注视著林京山,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半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极为欣慰和讚赏的笑容。
“好!好!好!”
邹玉之连说了三个好字,“京山同志,你不只是一个出色的工程师,更是一个难得的、具有战略眼光和经济头脑的综合性人才!”
他站起身,在书桌旁踱了两步,难掩激动:“你的这两点见解,抓住了问题的要害!
对苏技术合作,要以我之长,换彼之深,化技术输出为能力提升。
对汽车工业,要重体系,轻一时之先进,用市场换技术,更要换基础!
我看,这两条,完全可以作为我们下一阶段对苏经济谈判的指导性原则!”
他走回林京山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京山啊,国家建设,正需要你这样既能埋头钻研技术,又能抬头看清道路的干部!
你的这些想法,我会儘快整理,向上面匯报。接下来的对苏谈判,恐怕你要承担更重要的角色了!”
你的这些想法,我会儘快整理,向上面匯报。接下来的对苏谈判,恐怕你要承担更重要的角色了!”
“请玉之先生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林京山郑重说道。
“嗯。”
邹玉之满意地点点头,望著窗外葱鬱的林木,目光悠远,“技术很重要,但比技术更重要的,是运用技术的智慧和战略。
我们一穷二白起步,每一步都要算清楚,走扎实。
有了你们这样一代有技术、有思想、有骨气的年轻人,何愁国家不强,民族不兴?”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房间內,將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场关於国家工业发展道路的深谈,为即將到来的波澜壮阔的国际博弈,指明了方向。
第219章 邹公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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