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绕绕，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光。
    风吹过林间，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味，吹得人心里都跟著鬆快起来。
    炭治郎背著行囊走在前面。
    走著走著，后头忽然传来炭吉的声音。
    “嗷……”
    炭治郎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炭吉慢吞吞跟在后面，抬手按了按肚子。
    “嗷。”（饿了。）
    炭治郎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来：“你不是早上才吃过吗？”
    “嗷嗷。”（早上是早上，现在是现在。）
    “你好能吃啊。”炭治郎嘴上这么说著，还是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从里面摸了摸，翻出一小块乾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只有这个了，先垫一垫吧。”
    炭吉立刻接过来，低头两三口就吃掉了，吃完以后又抬头看他。
    炭治郎一看他那个眼神，就先一步开口：“没了。”
    “嗷。”（尊嘟？）
    “真的没了。”
    “嗷嗷。”（你没有藏一点？）
    “我藏什么啊。”炭治郎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你忍一忍吧，快到家了。等回去了，妈妈肯定会给我们做好吃的。”
    这句话一出来，炭吉的耳朵都像是动了一下。
    “嗷？”（比如？）
    炭治郎认真想了想，眼睛也跟著亮了些。
    “嗯……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有热腾腾的萝卜汤，还有刚蒸好的米饭。”他说著说著，自己都像闻到香味了一样，“要是家里正好有鱼，也许还能煮鱼汤。”
    炭吉听得更专心了。
    炭治郎越想越觉得饿，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还有妈妈做的山菜天妇罗，也很好吃。外面炸得脆脆的，里面还很软。要是花子和茂帮忙的话，说不定还会多做一点。”
    “嗷。”（这个好。）
    “对吧？”炭治郎笑起来，“还有竹雄，嘴上说著一般，结果每次都吃得很快。”
    “嗷。”（他肯定会抢。）
    “那倒是。”炭治郎想了想那个画面，又笑了，“所以得赶紧回去，不然好吃的都要被他们先吃掉了。”
    炭吉一听，脚步都快了点。
    炭治郎看著他这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也跟著往前走。
    走了一段，炭治郎突然安静下来。
    “炭吉。“
    “嗷？“
    “你说我……变强了吗？“
    炭吉的步子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炭治郎低著头，手攥著背带，声音有点紧：“我是说，鳞瀧师傅说我可以了，我也斩开了那块石头。但是……我真的能通过最终选拔吗？“
    他抬起头，看著前面的路。
    “我能保护好大家吗？保护妈妈，保护竹雄他们……“
    他转过头看炭吉。
    “还有你啊，炭吉。我知道你很强，但是万一遇到危险，我能帮上忙吗？我不想……不想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事了。“
    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响。
    炭吉停下来，抬起手拍了一下炭治郎的肩膀。
    “嗷。“（你已经很强了。）
    炭治郎愣了一下。
    “嗷嗷。“（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也在。）
    炭治郎的眼眶红了一圈，但他笑了，用力点了一下头。
    “对！我们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紧绷鬆开了，又恢復了之前的样子。
    “那我回去一定要给竹雄看看水之呼吸！让他知道我这两年没白练！“
    “嗷。”（他大概率不会夸你。）
    “他不夸也没关係。”炭治郎哼了一声，眼里却带著笑，“反正他肯定会嚇一跳。”
    “嗷嗷。”（那倒是。）
    两人有说有笑著接著向前。
    走了一阵，山路变成了土路，远处有炊烟升起。
    一个小村子出现在前面，几户人家散落在路边。
    村口有辆牛车歪在泥坑里，车轮陷了小半截。
    赶车的老头在骂牛，牛一动不动甩著尾巴。
    “那边好像需要帮忙，我去看看。“
    炭治郎立刻跑了过去。
    “大爷，我来帮忙！“
    他蹲下身推车轮，憋了一口气使劲。车晃了两下，轮子慢慢从泥里一点一点出来了。
    “使劲！再来一下！“
    车轮终於从泥坑里出来了，稳稳落在干路面上。
    “出来了！“炭治郎鬆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哎呀，谢谢你啊小伙子！“老头从车上下来，连声道谢，“要不是你帮忙，我这车不知道要陷到什么时候。“
    “不客气不客气，举手之劳。“炭治郎笑著摆摆手。
    老头看了看路边，注意到远处站著一个穿蓝色斗篷的高大身影。
    “那边那位是你同伴吗？“
    炭治郎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是我家人。“
    “哦哦，那也叫他过来，我这里有点东西，算是谢礼。“老头从车上摸出几个烤红薯，塞到炭治郎手里，“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別嫌弃啊。“
    “怎么会，谢谢大爷！“
    炭治郎只好接下来，认真道了谢，这才抱著红薯跑回来。
    炭吉站在原地，视线先落在他怀里的红薯上，又抬起来看了看他。
    炭治郎走到他面前，故意把红薯往上託了托，笑得有点得意。
    “看见没有，这就叫好人有好报。”
    “给你一个？“炭治郎把红薯递过去一个。
    “嗷。”（我才不要。）
    炭治郎眨了眨眼：“真的不要？”
    “嗷。”（不要。）
    “那行。”炭治郎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作势就要把红薯收回去，“那我自己吃两个。”
    他话音刚落，炭吉已经伸手把最大的那个拿走了。
    “嗷。”（这个归我。）
    炭治郎一下笑出声：“你不是不要吗？”
    “嗷。”（我是怕你一个人吃撑。）
    “你这藉口也太烂了吧。”
    “嗷。“（闭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啃红薯。
    炭治郎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炭吉慢悠悠地啃著，一副不著急的样子。
    “炭吉你吃得也太慢了吧。“
    “嗷。“（急什么。）
    “我想快点到家嘛。“
    炭治郎说著说著步子越来越快，红薯吃完了，路也走了大半。
    “我还想看竹雄，不知道他长高了没有。花子和茂肯定长高了好多。六太现在应该能跑了吧？“
    他说著说著声音慢了一点。
    “炭吉，你说六太还记不记得我们？“
    炭吉想了想。走的时候六太还那么小。
    “嗷。“（不知道。）
    炭治郎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又迈开了：“没关係，不记得的话就重新让他认识我。“
    他说完自己笑了，声音很亮。
    又走了一段，炭治郎突然停下来。
    “炭吉，我闻到了。“
    “嗷？“
    “药材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是蝶屋那边的！“
    他脚下一蹬，跑了起来。
    “炭吉快点！“
    炭吉看著前面那个越跑越快的背影，也迈开了步子。
    蝶屋的院墙出现在路的尽头。
    炭治郎停下来了。
    一路跑来的人，到了门前反而站住了。呼吸还没平，手抬起来，又放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大门就在面前。
    院墙上趴著牵牛花的藤蔓，开著几朵小花。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炭治郎攥了攥拳头，再一次抬起手。
    门从里面打开了。
    炭治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炭吉站在他身后，也朝门里望去。
    到家了。
    ……
    门打开了。
    出来的是花子。
    看见门口的人，她先愣了一下。
    下一秒，整个人就冲了出来，一把抱住炭治郎。
    “哥哥！！！“
    “花子！“炭治郎笑著把她抱起来，“你怎么轻了这……“
    “是哥哥力气变大了吧！“花子搂著他脖子不撒手，脑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怎么才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太慢了！信里说月底回来，都多了好几天！“
    “路上耽误了一点……“
    “不许找藉口！“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茂跑出来了，速度比花子还快，只是晚了一步。他一个滑步衝到炭治郎面前，眼睛亮得不行。
    “哥哥！！你好帅！这里面是刀吗！是真的刀吗！“
    “是刀鞘，刀在里面。“
    “我能看吗！我能看吗！“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俩让我先站稳。“
    花子和茂一人扯一边，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院子深处，走廊拐角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六太。
    他比走的时候大了好多，圆脸，大眼睛，头髮扎了个小揪揪。
    他看著门口热闹的一群人，歪著头。
    姐姐和哥哥围著的那个大一点的人是谁？门口站著的那个穿斗篷的更大的人又是谁？
    他抓著墙角，没有动。
    花子最先看到他。
    “六太！快来！是哥哥！还有炭吉！“
    六太往后缩了一步。
    炭治郎蹲下来，朝他招手，声音放得很轻：“六太，是哥哥啊。过来。“
    六太抓著墙角看了他好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想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炭治郎身后，移到了门口那个更大的影子上。
    他的嘴巴瘪了一下。
    身体並没有动。
    炭吉举起手朝六太挥了挥。
    六太一下子缩回墙后面去了，只露出半张脸。
    炭吉的手停在半空中。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花子急了：“六太你別怕呀，那是炭吉！你小时候天天趴在他身上睡觉的！“
    茂也凑过去：“对呀六太，还有那个是大哥，你的亲哥哥。“
    六太不理他们。
    他躲在墙后面，盯著门口那两个不认识的人。
    炭吉把手收回来了。
    “嗷。“（没事。）
    他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给出更多空间。
    炭治郎还蹲著，笑著在那等。
    安静了几秒。
    小小的脚步声响起来，六太从墙后面走出来了，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
    他先走到花子身边，拉了一下花子的衣服。
    然后又鬆开，往前迈了两步。
    他走到炭吉面前，仰起头。
    炭吉低下头看他。
    六太伸出一只手，摸了一下炭吉的脸。
    手掌碰上去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然后两只胳膊举起来，往上够。
    要抱。
    炭吉弯下腰把他抱起来，六太搂住他的脖子，脸贴上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大熊，暖和。“
    花子在旁边捂著嘴笑。
    炭治郎还蹲在地上，看著这一幕，鼻子酸了一下。
    然后六太转过头来，看了他一会儿，朝他伸了伸手。
    炭治郎凑过去，六太拍了拍他的脑袋。
    “哥哥，別哭。”
    “这小子……“炭治郎笑著揉了揉眼睛。
    “回来了？“
    葵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她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繫著，手上沾著麵粉。
    她早就站在走廊上，看著院子里的一群人打闹了。
    她没有立马就出来，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了。
    走到炭治郎面前，她停下来。
    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在抖。
    “妈……“
    “让我看看。“
    她的视线从炭治郎的脸上，移到他的肩膀，移到他的手。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到了掌心的茧和一些旧伤痕。
    她在那些茧上面摸了一下。
    “瘦了。“她说。
    “没有吧，我觉得我壮了很……“
    “瘦了。“
    她说了第二遍，声音比第一遍轻。
    然后她鬆开手，看著自己方才蹭到他脸上的那点麵粉，笑了。
    “走吧，吃饭。我做了很多。“
    她转身的时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炭治郎看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
    葵枝走到炭吉面前，伸手在他脸上也按了一下。
    “你也瘦了。“
    “嗷。“（我胖了。）
    “瘦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了，围裙带子在背后晃。
    炭治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妈妈的背影。
    她走路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更稳当了。
    身上多了些药材味，腰间还別著一个小小的药囊。
    “哦。回来了。“
    竹雄从走廊另一头慢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平视前方。
    炭治郎转过身，准备打招呼。
    然后愣住了。
    竹雄看他的视线，是往下看的。
    “竹雄你……“
    “嗯？怎么了？“
    “你比我高了？！“
    “是吗？“竹雄的表情纹丝不动，“我没特別注意。“
    “你绝对注意到了！！“
    “没有。可能是你站的地方有点低吧。“竹雄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分析。
    “我们站的是同一块地！！“
    “那大概是光线问题吧。“
    “什么光线问题！你明明就比我高了！“
    花子和茂在旁边笑成一团。
    “我就差一点点！一点点！“
    “嗯。“竹雄点点头，表情依然平静，“一点点。“
    “嗷。“（认了吧。）
    “炭吉你闭嘴！“
    竹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炭吉，把册子夹到胳膊底下，点了点头。
    “那，先这样。饭好了叫我。“
    说完转身走了。
    背过身去的一瞬间，他的嘴角一下子就压不住了，连肩膀都轻轻发抖。
    茂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
    “竹雄哥在笑！！“
    竹雄身影一顿，步伐加快了，声音从走廊尽头飘回来：
    “没有。“
    “在笑！我看见了！笑得可大了！“
    “看错了。“
    “才没有！花子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看见了看见了！嘴巴都咧到耳朵了！“花子跳起来喊。
    竹雄已经拐进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但隔著门，还是能听到他在里面忍不住的偷笑。
    一大桌子菜。
    味噌汤，烤鱼，炸蔬菜，醃菜，还有一大锅萝卜燉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挤得满满当当的。
    花子和茂抢位子，都想挨著炭治郎坐，最后两个人一边一个，谁都不让。
    竹雄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著饭，偶尔被花子的大嗓门吵到，但筷子一直没停。
    六太坐在炭吉腿上，手里抓著一块萝卜啃。
    禰豆子坐在葵枝旁边，一会儿给茂添汤，一会儿帮六太擦嘴，来来回回忙个不停。
    “茂，汤够吗？“
    “够了！谢谢姐姐！再给我一块鱼！“
    花子不满了：“姐姐我也要鱼！“
    “好好好。“
    桌上闹哄哄的，吵得不行。
    炭治郎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了一圈。
    花子在笑，茂在闹，竹雄在偷笑，六太在炭吉腿上拍著他的胸口咯咯地乐。
    禰豆子在收拾洒出来的汤，妈妈坐在那里看著大家。
    窗外暮色渐深，屋子里灯火暖黄，饭菜的热气飘在空中。
    直到这时候，他才终於轻声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