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之前热议的融合实验，將多项尖端技术强行耦合，听起来美好，但它的复杂性呈指数级增加，工程上几乎不可控。我们课题组过去几个月，也在尝试类似方向的探索，深知其中艰难，目前看，关键技术瓶颈远远没有突破。”
    “我认为，学术界和產业界更应该沉下心来，聚焦於那些更可能在中短期內落地、能切实提升產品性能的渐进式创新，而不是好高騖远，追逐一些听起来很炫酷、但可能不切实的概念。”
    这话说出来，张晨刚心里总算是痛快了一些，不过他想说的还没完。
    还有，他旁边的几位学者连同主持人，他们这是什么表情，这个大会都不允许人说实话了吗？非要捧著那位天之骄子？
    张晨刚心里更恼火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年纪就是大了点，他年轻的时候，脑子也是非常好用的，如果这位沈牧早生上几年，他们可能还可以在那块白板上辩论辩论公式也说不定。
    但是就算他们两人同龄，他也许也不可能跟沈牧研究那个什么公式，事实证明，弄几个漂亮公式，跟实验应用的距离还是太远。
    此时他语气不禁更重了些，“特別是对於我们年轻的研究者，我建议还是多关注具体工艺、工程放大中的实际问题，多在实验室和生產线积累实实在在的经验。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有些理论，听起来完美，但若无法经受过硬的可重复实验验证，终究是不行的。我们鼓励创新，但更应倡导严谨、务实的科研態度。”
    发言完毕，他坦然坐下，自觉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表达了不同观点，也体现了对年轻人的爱护和提醒。
    他注意到旁边一位相熟的研究员对他投来更加诧异的目光，而且这次前排不只是那位主持人，有位科技部的领导，似乎也看了他一眼，不过脸上的神情他没能看得清。
    张晨刚没多想，或许是自己观点比较直率，让人意外吧。敢於直言，才是学者本色，他甚至还对那位熟人研究员微笑了一下。
    会议在一种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张晨刚的发言似乎並没有引起他预期中的共鸣或深入討论，在他之后发言的几位专家，几乎不约而同地绕开了他提出的关於务实与质疑等方面的內容，重新將话题引回到如何根据沈牧融合实验的方案进行下一步的產业布局与技术深化。
    他们討论电解质规模化製备的工艺难点、正极材料匹配的优化空间、以及首批中试线的选址考量，语气篤定，仿佛融合实验的產业化已是板上钉钉、只待推进的下一阶段。
    张晨刚听著，心里因直言而生出的那一点自得，逐渐被更多的鄙夷和一丝不解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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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帮人，为了迎合热点、吹捧那个年轻人，已经到了罔顾基本事实、盲目乐观的地步了吗？一项连他亲自带队都屡屡碰壁、国际上也只有失败先例的技术，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即將落地开花的黄金理论？学术风气何时变得如此浮夸？
    晚上回到家，妻子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张晨刚想起白天自己在重要会议上的发言，儘管过程有些不快，但自觉观点站得住脚。
    他对家人说：“晚上新闻连播应该会报导今天的研討会，我发言了，都看看。”
    妻子有些无奈，“知道知道，你忘了，回家前你就告诉我了，还让我告诉爸妈，孩子他大姑，他大舅他们一起看来著，不是吗？”
    张晨刚一拍脑门，“哦，是吗，我忘了。”
    虽然他是业界资深教授，但上一次新闻连播当然也不是特別容易。新闻连播是家喻户晓的节目，家人都认为能在新闻连播有镜头的人很牛，这次他当然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得提醒大家都看看。
    一家人准时守在电视机前，新闻果然用了近两分钟报导这场新能源研討会，镜头依次给到主持会议的领导、做主旨报告的院士、以及几位发言的產业界代表。
    他们谈论著技术突破带来的机遇，语气充满信心。然而，直到新闻片段结束，张晨刚也没有看到自己的正脸镜头，甚至连一个清楚的侧影都没有。只有在一个快速扫过的全景镜头边缘，似乎有他半个后脑勺一闪而过。
    “咦？爸，没看见你啊，你不是说发言了吗？”大女儿疑惑地问。
    小儿子眼尖，指著电视嚷道：“有有有！刚才那个一晃而过的禿脑门，好像是爸爸，不过就一下，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小男孩扒了一口饭，看著张晨刚问，“爸，你是不是发言发得不好，他们把你的镜头给弄掉了？”
    张晨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盯著已经切换到下一条新闻的电视屏幕，一股火气混著尷尬直衝头顶。
    什么意思？他的发言，就算观点不同，也是会议討论的一部分，凭什么就被剪得一乾二净？连个侧面镜头都吝嗇给予？
    他正又气又纳闷，坐在一旁吃饭的大女儿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专家都高度评价这件事，所以牧神的那个什么融合实验被证明的事是真的了？”
    张晨刚听后一愣，“什么牧神，什么被验证？”
    妻子道：“哎呀，你还不知道嘛，就是他们提到的那位数学天才沈牧，是你女儿的偶像，你女儿说今天看到新闻，说是那位年轻教授的论文被实验验证了。”
    张晨刚眉心猛地一跳，听说女儿把沈牧认作偶像，还管人家叫牧神，语气更加不好，“瞎说什么，你这丫头在哪里看到的新闻？”
    他女儿被他这一声吼，嚇了一跳，有些莫名其妙。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电脑，“就那个新闻，我还没关……”
    张晨刚快步走到茶几旁，看向女儿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某权威新闻客户端的科技板块头条標题，“全球多家顶尖实验室同步验证，沈牧融合实验方案获决定性成功！”
    他手指有些发颤地滚动滑鼠，快速瀏览。文章简明扼要地列出过去一周內，mit、斯坦福、马普学会等至少五家国际顶级研究机构独立完成实验復现並公布数据的结果，所有关键指標均与沈牧论文预测高度吻合。文章称，这標誌著该方案的理论正確性与实验可重复性已获得国际学界公认，最大的不確定性已消除。
    一瞬间，会议室里那些专家篤定的语气、主持人略显尷尬的表情、其他与会者看他的微妙眼神、以及新闻连播里自己消失的镜头，所有的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
    原来，並不是別人盲目乐观、肆意吹捧，而是因为他这几天忙於行政事务和另一个项目结题，完全错过了这个顛覆性的消息。
    当全世界都知道实验已经成功时，只有他还被蒙在鼓里，而且还在依据过时的、失败的经验，在公开场合就什么务实高谈阔论，將一项已被铁证確认的突破，贬斥为毫无意义的理论。
    这下丟人丟大了。
    张晨刚看著电脑屏幕，久久没有说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白天在会场上说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化作无形的巴掌，一下下回甩在自己脸上。
    他现在只庆幸节目组把他的镜头拿掉了，要不然他会把这人一本正经地丟到全国去。
    在电脑前愣了许久，张晨刚始终不明白，沈牧那些花里胡哨的公式真的能成？这个年轻人也太恐怖了些。
    看他好长时间没说话，女儿才开口，“爸，你也觉得牧神很厉害吧，没你镜头的话，估计你没太了解这个实验吧，没有说出这个实验的精妙之处。”
    妻子笑道：“女儿的意思是，你没把人家沈教授夸明白。”
    张晨刚：“……”
    他那哪是没夸明白，他那是夸吗？
    此时妻子把手机递给他，耳边响起老父亲的声音，“晨刚，新闻连播我和你妈等了半天都没看见你，我们还叫了一屋子邻居过来看呢，你小子誆我的？”
    听著那头確实有些乌泱泱的声音，张晨刚脸更烧得慌了。
    虽然没把人丟到全国，但是他把人丟到全村了是真的。
    张晨刚嘴唇动了动，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那里头不是有我一个脑门吗？”
    ……
    快到出发米国的日子，林初彤开始收拾出国的行李。
    这丫头从床上爬起来，穿著吊带睡裙就开始忙活，沈牧便主动去了厨房，做两人的早餐。
    平时他们俩一般是去公司的路上，或者到公司一起吃早餐，只不过今天看这架势，出门得挺晚的了。
    在厨房捣鼓了一阵，沈牧端了两个盘子出来，喊了林初彤一声，“彤彤，先吃饭吧？”
    林初彤本来收拾得很专注，与上次去普林斯顿那次学术会议不同，上次她是和自己的老爹一起去的，这次他可以出发就和沈牧一起去，而且没有老爹管著，她可以好好且自由地跟沈牧在那边逛逛，想想就有些激动。
    他知道沈牧不是去玩的，他计划了好多事情，但即使没有时间游玩，林初彤也挺满足的。
    毕竟如果沈牧这次又是自己出国的话，他们又要好多天见不著，林初彤想想都有些受不了。
    听到沈牧叫她，她放下手里的衣物，转头看向餐桌，隨即眼睛一亮。
    笑得露出两个微尖的小虎牙，林初彤赞道：“你做的早餐？哥哥，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沈牧两手一抱，“要不，你过来看看再夸？”
    “怎么了，我闻著很香啊……”林初彤狐疑地走过去，终於看清了盘子里的食物，煎蛋和煎麵包片。
    “哦，只是麵包片有点糊而已，这种焦脆的好吃……”
    沈牧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丫头简直怎么都夸得出来，不过这麵包的卖相实在不怎么好。
    他摊了摊手，“看来我实在不擅长做饭。”
    林初彤笑眯眯地从他的头上拈下一点麵包碎屑，好似亲近又好似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髮。
    “好了，再完美的人也总有他不擅长的东西嘛，饭我做得好一点，以后我给你做。”
    看著女孩明媚的笑容，沈牧微微有些恍惚。
    他想起初见林初彤的时候女孩那样清冷，好像对谁都视而不见的样子，感觉命运和缘分是如此的神奇。
    当时他真的没想到，她会是自己认定的女孩，也没想到这个女孩在喜欢的人面前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清冷，甚至很多时候像现在这样，软软的，甜甜的。
    他不自觉地揉了揉林初彤的头，“吃吧。”
    麵包虽然有点焦，但味道的確还不错，毕竟这样的早餐確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这也是沈牧一个非常华国胃，选择做这个的原因。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倒也吃得挺香。
    快吃完的时候，林初彤忽然想到什么，从一些无意义的閒聊上话锋一转。
    “对了，我爸爸打电话跟我说，华科院在对你院士资格进行评审了，我爸爸还投了票，这次会议评审过了的话，就还有一次最后的会议选举，到时候会对全体院士进行不记名投票，决定你是否可以当选。”
    沈牧点了点头。
    华科院在对他的院士资格进行评审这事他是知道的，实际上，他一获得“长江学者”聘任，学校的肖燁院士等人就替他提交到了提名推荐书，只不过他確实不清楚流程进行到了哪一步而已。
    林初彤继续道：“我爸爸说，最后一次的会议评审大概要到五六月份了。”
    沈牧微微有些意外，因为最后一次的评审间隔有些长，那个时间点的话，会不会与他要提交的天眼建设计划有点关联？
    不过沈牧对此並不是那么在意，只是一个荣誉头衔而已，对他来说是早晚的事情，也並不急於这一刻。
    “嗯，帮我谢谢林叔叔的票。”
    林初彤歪著头看他，脸上含著些俏皮的神色，“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爸爸给你投的是赞成票？”
    沈牧：“……”
    他笑道：“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