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没再多说，走向实验台，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分派工作。
    byd团队带来的材料、样品和数据也被快速分门別类，接入系统。王传富、何龙等人退到观察区，透过玻璃墙看著里面的忙碌景象。
    刘伟平和几位核心研究员则换上实验服，进入实验区，准备隨时听从沈牧的指示。
    “我们先从电极製备和预循环开始。”
    沈牧的声音通过內部通讯系统传来，沉稳低沉，“按照b-2方案，使用ncm-811正极材料，负载量调整到论文p-3段最优参数。鋰金属负极厚度和初始表面处理，按照我们之前优化过的s-4协议。”
    论文稿是沈牧昨夜匆匆完成，关於融合实验的方法和思路。还没有审校，但完全可以用。
    如果这次实验成功，填入实际数据，检查修订完就可以投稿了。
    沈牧说出明確的要求之后，实验区內立刻动了起来。
    沈林智造的助理工程师和byd的研究员共同操作，精密涂布机、冲片机、手套箱同步运行。刘伟平监督著鋰金属箔的裁剪和表面刻蚀处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沈牧在之前远程指导时反覆强调的细节执行。
    观察区里，王传富看著沈牧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双手在多个触控萤幕和键盘上快速操作，调出复杂的控制程序和数学模型界面，眼神异常专注。
    他並未亲自动手处理样品，但他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整个实验室的节奏有条不紊，又透著一股高效到极致的张力。
    “沈教授这架势，不像是要做一个旷日持久的攻关，倒像是在执行一套早就预设好的程序，有条不紊又从容。”何龙低声对王传富说。
    王传富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沈牧，“他胸有成竹。你看他几乎不需要停下来思考，每一步指令都衔接得恰到好处。这说明整个验证流程，包括可能出现的偏差和应对方案，早就在他脑子里了。”
    王传富这话说得没错，整个实验流程確实已经在沈牧脑子里了，因为在byd来之前，他已经在脑子里做过整个实验，结果乐观。
    就是不知道真正的实验中，数据会不会有些微偏差，毕竟整个实验还是非常复杂的。
    实验平稳进行。
    电极製备完成，转入手套箱进行电池封装。沈牧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步骤，比如电解液注入的体积精度、隔膜的对齐、封装压力等。
    他的检查方式並非逐项细看，而是目光如电，快速扫过几个关键点，偶尔伸手微调一下夹具的角度，或用手指感受一下封装后的电池边缘。
    “这里，压力传感器读数在第三秒有微小波动，虽然没超限，但说明夹具的平行度在本次循环的末端有纳米级偏差。请记录员记录，並在下一批封装时，在这个位置增加一个辅助定位销。”沈牧对一个微小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做出了判断和调整。
    负责封装的研究员愣了一下，连忙查看数据记录，果然在沈牧指出的时间点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脉衝信號。他立刻记录並执行指令，心中震撼不已。
    这需要对设备性能和数据波动有著极其敏锐的洞察力和丰富的经验，怪不得听说沈牧刚上大学那会儿就人称“牧神”，果然是挺神的。
    电池组装完毕，开始上柜进行初步的老化和预循环。这个过程通常需要数小时到一天，期间主要是监控电压、內阻等基本参数是否稳定。
    不愧是byd的老技术员们，干活的效率確实很高，沈牧表示满意。
    他没有离开控制台，而是调出了那个刚刚构建完成的数学工具的完整模擬程序，將刚刚这批电池的实测初始参数输入进去，开始进行预演。
    大屏幕上，复杂的多物理场模型开始运行，模擬电池在预设的充放电协议下的界面演化、应力分布、离子浓度变化。模擬速度被加快，几分钟內就跑完了相当於实际测试几十个循环的过程。
    “注意看这里，”沈牧指著模擬图像中，负极\/电解质界面附近一个区域的顏色变化，“模型预测，在第15次循环的充电末端，这个区域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应力集中，虽然不会立即导致失效，但会略微加速界面副反应。我们在实际测试到这个阶段时，可以尝试將充电电流在这一时刻微微下调5%，持续2秒，看看能否平滑渡过……”
    他一边说，一边在控制程序中添加了一个控制循环次数和电压的微调指令。这种用於实时模型预测的、动態调整测试协议的能力，让观察区的王传富等人目瞪口呆。
    这已经超出了传统的“设定程序-执行-看结果”的模式，而是变成了“预测-干预-优化”。
    “沈教授说要我们来帮忙，我们当时还当真了，可是现在来看，沈教授好像完全不需要我们的帮忙，以他的能力，培训一下公司的人，甚至他自己都可以游刃有余地做这个实验。”
    说著，李可甚至有些激动了，“沈教授叫我们来，就是让我们参与这次实验，来见证这一刻的。”
    王传富面色也有些感动，“是啊，看起来的確如此。”
    廉波的神色也久久不能平復，客观评价，“作为业界人士，刚才见沈教授偶尔指导具体实验操作细节，那手法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
    王传富点了点头，“知道这个想法很不现实，我是真想把沈教授挖过来做咱们的cto。”
    李可道：“老板，这个想法確实不现实，现实是咱们的员工都可能被沈教授全挖过去。”
    廉波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王总啊，您让沈教授来byd做cto，那我干啥？”
    王传富：“这个我確实还没想好。”
    廉波：“……”
    虽然byd的人此刻在观察窗前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沈牧建议他们过来的实际理由却没有什么“让他们见证这一刻”那么高大。
    沈牧只是觉得，既然他把专利授权给了byd，自然是希望对方能掌握融合技术，把华国的市场做大做强，当然了，他还拿著人家高昂的指导费用。
    但没有他在这里实时解读模型、调整实验策略，byd就算拿到全部实验步骤，依照这个实验，特別他的模型工具的复杂程度，到时也可能会像盲人摸象，特別是模型预测中的这些细节，很容易卡住，需要反覆试错。
    不但浪费了时间和资源，最后很可能也根本无法成功。
    所以他想著，不然就建议byd他们一起参与实验，亲手参与过实验比怎样的解读都有用，主要是省了他单独的指导了。
    这个现场指导的效率是远程指导远远不可及的。
    只是他没想到byd因为他的一句话，几乎整个高层和核心实验团队全都过来，也没想到由於他们的帮忙，实验比他想像地进行得还要快一些。
    偶然瞥见窗子外面，看到王传富，李可等人投来的灼热又复杂的目光，沈牧感觉身上有点毛毛的。
    预循环结束，电池状態稳定。最关键的高倍率长循环融合验证测试正式开始。
    测试柜启动，多通道数据如瀑布般在屏幕上刷新。
    电压、电流、温度、內阻、还有通过特殊传感器传来的微区应变信號等等，沈牧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流之间快速移动。
    前五十个循环，一切平稳，数据曲线几乎与模型预测的理想趋势重合。实验室里气氛稍微轻鬆了一些。
    然而，在第七十三次循环的放电中期，一个负责监控局部电流分布的传感器传回的数据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异常的凸起，同时，对应的微区应变信號也有一个同步的跳动。
    “停！”沈牧立刻说道，暂停了该通道测试。
    这个时刻，也许是因为对融合实验的成功太过期待，所以出现问题的时候眾人都本能地紧张起来。
    就连窗外观察的byd的几位和林初彤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刘伟平本能地看向沈牧，“沈教授，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相比来说，沈牧脸色仍然平静，他已经快速调出异常时刻前后数秒的数据，与模型进行比对。
    “不是模型没有预测到的失效模式。”他迅速判断，“是原材料批次差异导致的局部阻抗微小不均一性，被高倍率放电放大，诱发了模型预测中低概率扰动的一种。问题不大，但需要处理。”
    眾人呼出一口气的时候，沈牧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快速修改了该通道后续的放电曲线。
    “將放电截止电压略微提高0.01v，並在下一个循环的恆压阶段延长5秒。这样可以让鋰离子在异常点附近有更充分的回嵌时间，平滑该点状態。”
    调整完参数，沈牧示意测试人员测试继续，令所有人兴奋又赞服的是，那个异常的凸起在后续循环中再未出现。
    类似的情况在后续测试中又出现了两三次，有时是温度传感器反馈的局部微热，有时是电化学阻抗谱中某个频率点的相位角微小漂移。每一次，沈牧都能在问题尚未引发不可逆变化前，通过模型比对精准定位原因，並给出看似微小、却极其关键的参数调整。
    byd的研究员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惊嘆，再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种看大师表演的沉浸感。
    他们以往做实验，遇到问题常常需要集体討论、查阅文献、反覆尝试，耗费大量时间。而在沈牧这里，问题仿佛在出现的瞬间就被锁定並且快速解决了。
    实验氛围竟然莫名变得轻鬆起来。
    刚刚之前，他们对这实验本能地仰望，觉得它非常艰巨，所以直到现在国际上都没有真正把融合实验做成功的例子。
    至於三星sdi，论文有些不具参考，还得等业界评审意见。
    然而在沈林智造的实验室里跟著沈牧连连攻克几个步骤之后，byd实验人员的心態完全发生了变化。
    从觉得融合实验是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到此时好像对於跟隨沈牧可以攻克这道难关毫不怀疑，哪怕需要做长久战斗的准备。
    隨著测试循环数突破三百、四百，电池的各项性能指標依然稳定得惊人。容量保持率曲线几乎是一条水平的直线，电压曲线也光滑稳定。
    观察区里的王传富、何龙等人，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握紧，眼睛紧紧盯著屏幕上的数据，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知道，实验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阶段。
    当第五百次循环完成，系统自动生成最终测试报告时，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报告显示，在3c充放电倍率、室温条件下，这款採用ncm-811正极、鋰金属负极、融合了沈牧三项专利材料体系、並按照其最终融合模型指导製备和测试的软包电池，五百次循环后容量保持率为98.7%。
    界面形貌原位观测显示，鋰金属沉积均匀，无明显枝晶。固態电解质界面完整，无开裂剥落。
    “成功了……”
    刘伟平第一个打破寂静，声音有些沙哑。
    “一次就成功了……”一位byd的资深工程师看著屏幕上那近乎完美的数据曲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跟著沈牧做了许久的分项实验，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扎实，但当所有要素真正融合在一起，並且一次就展现出如此极致的性能时，那种衝击力依然无与伦比。
    “成了！”王传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激动万分的笑容，他看向李可和何龙等人，几人眼中都是狂喜。
    甚而想到新型电池对於byd乃至世界的意义，王传富搓了搓脸，眼圈都有些发红。
    “就这么成了？”
    实验区內，参与操作的研究员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有人跳了起来，有人用力击掌，有人相互拥抱，甚至流下热泪。几个月来，外界质疑的压力，三星sdi论文带来的阴霾，在此刻被这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数据一扫而空！
    玻璃墙隔音很好，但观察区里的人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沸腾。王传富带头鼓起掌来，很快，观察区里也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沈牧內心当然也是兴奋的，他站在实验台前微笑，同样举起手，把掌声送给与他一起实验的研究人员。
    很好，实际实验的结果和效率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与『纸上实验』的数据几乎没有什么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