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振宇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沈牧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刺在他对於三星传统优势的强大自信之上。
    他无法接受，对方竟然认为byd在某个方面，尤其是他不太看得起的所谓工程经验和垂直整合等方面，比三星更具优势。
    “沈教授！”
    朴振宇的声音似乎掺著些怒气，因为说的比较快，口音变得有些奇怪。
    “您或许低估了三星的决心和能力，也高估了byd的潜力。我可以坦率地告诉您，即使没有您的直接授权，以三星sdi的研发投入强度、我们全球的材料科学家和工程师团队，沿著您论文指明的方向，我们完全有能力，在可预见的时间內，开发出性能相当、甚至更具竞爭力的解决方案！”
    “市场是公平的，最终的產品性能和成本会说明一切。您今天的选择，可能会让这项技术失去最快征服全球高端市场的机会，也可能会让您个人，失去与全球顶级科技生態链共舞的平台！”
    这已经是近乎直白的威胁和警告了。
    对方急了也在沈牧的意料之內，他嘴角微微扬起，淡笑了一下，给了助理一个示意，助理马上起身，知道是送客的时候了。
    “朴总，我从未怀疑过三星的实力。科学探索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我愿意看见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用任何方法，去研发更好的技术。如果贵司能开发出更优秀、更稳定的方案，对整个人类社会的能源转型都是好事，我同样乐见其成。”
    见助理已经打开了会议室的门，沈牧最后说了一句。
    “至於我的选择，我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了。辛苦各位前来，后续如果贵司在其他领域有合作意向，我们依然可以探討。但关於这三项鋰金属电池专利的独家授权，很抱歉，像我刚才所说，它已然有了去向。我还有其他工作，就不多留各位了。”
    这是毫无犹豫地下了逐客令。
    朴振宇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身后的金英珠博士和助理脸色也都非常难看。
    他们带著必胜的信心和自信能够打动对方的底价而来，却连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得到，就<i class=“icon icon-unie07f“></i><i class=“icon icon-unie080“></i>脆利落地拒绝了，理由竟然还是他们认为不够格的竞爭对手。
    “沈教授，希望您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朴振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勉强维持著最后的风度，微微頷首，带著两名下属，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未预料到是这个结果，朴振宇几乎是气呼呼地出了大楼，回到了车上。
    助理这时候倒是说话顺畅了许多，终於可以切换回韩语。
    “老板，我们就这样回去了么？”
    朴振宇此时脸色完全黑了下来，语调也变得近乎尖利。
    “人家都赶我们了，我们不回去，难道要在这继续吃人家的闭门羹？”
    似乎有些感慨的，他冷笑了一下，“没想到他年纪轻轻的，不仅脑子好用，口齿还如此厉害！”
    助理也讚嘆了一下，“是啊，確实厉害。”
    他从没见自己的老板被人气成这个样子过。
    朴振宇看著他更加气不打一出来，“西吧！你还有閒心夸讚他，看来对於这次的商谈你很满意吗？”
    助理：“……”
    没记错的话，是老板先夸人的。
    朴振宇继而转向金英珠，“要是绕过这几个专利技术的话，需要多久？”
    金英珠皱了皱眉，“朴总，我们现在討论的应该不是时间的问题，考虑的应该是现在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朴振宇神色一顿，“什么意思？”
    金英珠嘆了口气，“您刚才所说的话，我们三星可能会顺著沈教授的研究方向，更进一步地发现更先进的技术，这话我听著確实心潮澎湃，但是谁都知道，实际操作起来的话，其实非常棘手。”
    她沉吟道：“请允许我回去问问我的老师崔教授吧。”
    ……
    沈林智造。
    沈牧刚刚把三星sdl的人请走，就有人打了电话过来，沈牧以为还是关於专利授权的事，这次直接没有接。
    晚些打开电脑他看到最新的邮件，是《数学学报》的主编吉赛尔·哈特发来的：
    沈牧先生，好久不见。
    我是《数学学报》的主编，吉赛尔·哈特。首先，请允许我再次祝贺您获得拉马努金奖，这是对您杰出工作的实至名归的肯定。
    冒昧致信，是有一事恳请您的协助。
    我刊近期收到一份投稿，题为《关於一类特殊凯勒流形上典则度量的唯一性与稳定性问题》。该论文涉及復几何、几何分析与偏微分方程的前沿交叉领域，论证非常深刻。
    我们已邀请两位该领域的专家进行评审，但其评审意见存在显著分歧。一位评审者认为论文核心部分对经典连续性方法的改进颇具巧思，有望推广至更一般的背景凯勒类情形；另一位评审者则对论文核心引理中涉及的先验估计之严密性，以及其对后续全局存在性证明的影响提出根本性质疑，认为当前证明可能存在难以修补的缺口。
    鑑於分歧的严重性，我们需要一位在该领域及相关分析工具上具有非常洞察力的学者提供决定性意见。
    我们深知您研究任务繁重，时间宝贵。
    之所以不揣冒昧向您提出这一请求，是基於以下两点考虑：其一，您在几何分析与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领域的卓越成就，尤其是您在复杂非线性估计方面展现出的超凡的思路技巧，使您成为审阅此稿最合適的人选之一；其二，该稿件的通讯作者是燕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的田復教授。田教授是復几何领域的资深专家。考虑到您目前也在燕大任职，我们认为由您来把握此工作的价值与严谨性，或许更为稳妥，也能避免因学术判断差异可能带来的不必要的误解。
    因此，我们诚挚地希望您能在百忙之中拨冗审阅此稿，为我们提供您专业的判断。审稿周期可以完全按照您的时间安排，我將静候您的回覆。
    无论您最终是否能够应允，都感谢您抽出时间阅读此邮件。期待您的回音。
    祝好。
    吉赛尔·哈特
    《数学学报》主编
    看到后面的电话信息，沈牧才意识到，刚才给他打电话的应该就是吉赛尔·哈特，大概是电话確认一下他有没有时间审稿。
    其实收到《数学学报》的审稿请求，沈牧还是非常意外的。
    几个月前他还还在犹豫自己的论文是发《数学年刊》还是《数学学报》，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被邀请作为《数学学报》的审稿人。
    沈牧稍稍感嘆了一下，心里確实是愉悦的。
    《数学学报》是数学界公认的顶尖期刊，审稿门槛极高，通常只邀请领域內公认的权威或极具声望的学者担任审稿人。
    他敢说，自己仍是《数学学报》审稿人里面最年轻的一个。
    不过要是论在数学上的成就，以及获得的奖项，他確实是够格了，甚至比欧洲的一些经常给《数学学报》审稿的一些资深教授都够格。
    不过他最近確实挺忙，本来想著婉拒吉赛尔，想起论文的作者，沈牧便没有继续回復拒绝的邮件。
    田復教授他认识，燕大数学院的教授，在復几何领域深耕数十年，经验深厚。
    吉赛尔在邮件中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正因为作者是沈牧的同事，期刊方面在处理这篇存在严重爭议的稿件时格外谨慎，既不能轻易否定一位资深教授的重要工作，又必须对可能存在的漏洞负责。
    请沈牧来审，某种程度上，不仅是因为沈牧毋庸置疑，肯定可以胜任这个审稿的工作，而且如果他自己审，若是论文有漏洞，由他来指出的话自然不会有问题。
    但是如果是別人指出来的漏洞，若是沈牧和那位田教授很相熟的话，会不会顺带著引起沈牧的注意和反击呢。
    这些人可不保准自己的论文里从没有漏洞，別人不好说，要是让沈牧来找，那估计后果不会太好看。
    虽然学术是自由的，但显然作为主编，吉赛尔要考虑的很多。
    领会了这一点的沈牧也有些哭笑不得，什么时候燕大的投稿需要得到什么样的审稿回復，都得考虑他的意见了？
    想了想，这个稿子沈牧还是决定帮忙审，於是他立即下载了附件中的论文。
    论文长达六十余页，推理描述得很细致。
    正如邮件所说，问题集中在第三部分的一个关键引理上。该引理试图建立一类特殊四阶非线性拋物型方程解的某种加权能量估计的先验控制。
    沈牧开启天赋，花费了半个小时，仔细梳理了证明的每一步。
    田復教授的工作基础扎实，构建的框架颇有新意，对经典理论確实有所推进。
    然而，沈牧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引理证明的核心叠代步骤上。
    田教授採用了一种复杂的归纳与逐点估计结合的方法，但其中一处关於非线性项与权函数耦合效应的估计，其缩放处理存在一个极其细微的缺陷。
    田教授採用了一种复杂的归纳与逐点估计结合的方法，但其中一处关於非线性项与权函数耦合效应的估计，其缩放处理存在一个极其细微的缺陷。
    在某种极端参数趋向下，不等式方向可能逆转，导致整个先验估计失效。这並非明显的错误，而是一个在常规审校中极易被忽略的、隱藏在复杂计算之下的很细微的点。
    这恰好印证了第二位审稿人的直觉性质疑。
    沈牧没有直接否定这个证明。
    他思索片刻，在审稿意见中首先肯定了论文的整体价值、框架的创新性以及作者深厚的功力。
    隨后，他才指出了那个关键估计中隱藏的细节，並说明其在特定条件下可能会导致论证不成立的事实。
    紧接著，他提供了另一条思路：“要弥补这一点，或可考虑放弃原文中对非线性项f(u)与权函数w(x)的逐点分离估计策略，转而採用在索伯列夫空间框架下，利用某种特定內插不等式与能量泛函的单调性，直接对加权后的全局积分进行估计。”
    “具体而言，可以尝试证明修正后的能量泛函e_w(t)满足形如de_w\/dt≤-c e_w^θ的微分不等式，其中θ依赖於维数与非线性阶次。这將绕过原文中並不牢固的逐点控制，直接得到所需的全局先验界。这或许需要引入一两个新的辅助估计，但会使得整个证明更加严密……”
    写完审稿意见，沈牧直接將邮件发送，给吉赛尔回了过去。
    而邮件刚刚发送不久，他的手机便响起来，来电显示正是不久前才打过来的那个號码。
    知道是吉赛尔的电话，沈牧这次没犹豫地接了起来。
    “你好，哈特女士。”
    听筒里传来吉赛尔透著惊喜和讚嘆的声音。
    “沈牧先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刚刚我还以为你是回復我要不要帮我审稿的邮件，可是上帝，你居然已经审完了！”
    沈牧笑道：“正好下载了论文，就一气看完了。”
    吉赛尔解释道：“沈牧先生，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不仅是夸讚您审稿快，您的审稿意见才是令我最吃惊的。”
    “您不仅精准找到了那处让所有人都感到不確定却又难以描述的问题所在，而且提供的替代思路非常有启发性，这完全解决了我们的困境。”
    吉赛尔也是一位业界非常优秀的数学家，对於沈牧给出的思路及意见，她几乎很快就看懂，並领会了其精妙之处。
    吉赛尔的语气仍是高昂的。
    “沈牧先生，实不相瞒，您这样的审稿效率，在《数学学报》来说前所未有，偷偷跟您说，就算是德利涅教授审过无数期刊稿件，他审一篇稿子的时间也是您的几倍。”
    “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如果这样的话，我真的很想立刻再发您几篇稿件审一审。”
    沈牧迅速婉拒，“哈特女士，请暂时放过我。这篇审稿比较快，大概也是因为我对此领域曾有过些研究。”
    吉赛尔却並不认可，“沈牧先生，请您不要谦虚了，对您的脑力我还是十分了解的，您最近发在《自然》里的几篇技术论文可谓是业界震动。”
    “不过，今天您在我面前又重新刷新了它。总之，这次多谢您的帮忙。”
    “哈特女士，不必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