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上，浮漂轻微的上下点了点，又恢復了平静。
    亚伦知道老师已经听进去了，於是继续说道：“阿尔瓦罗目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做教授，他研究了一篇名为《非厄米拓扑的全局几何结构》的文章，贴在arxiv后，前几天去辛加坡参加辛加坡数学会和《数学学报》联合组织的一场学术交流会，希望能藉此引起广泛关注。”
    查尔斯点了点头，“我记得阿尔瓦罗，怀尔德曾经和我提起过他的这篇文章。他的想法有点意思，只是有几个关键的推导跳得太快，边界条件处理的也有些理想化。”
    “是的。”亚伦顿了顿，“就在现场，一个自称是张传明弟子，名叫沈牧的华国人，当场指出阿尔瓦罗匯报中的问题，並给出了十分尖锐的质疑。连带的，他暗示这种疏漏可能源於师承体系对某些思想的过度偏爱，而缺乏严格打磨。”
    亚伦小心的观察著查尔斯的表情。
    老人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几道深深的皱纹似乎略微收紧了一些。
    “老师可能没听过张传明和沈牧，但张传明的老师，是华国肖燁。”
    查尔斯嘴角抽动了一下，“这倒像肖燁能调教出来的弟子，肖燁是华国的院士，不过院士和院士之间差距……亚伦，你继续说。”
    “事后阿尔瓦罗很沮丧，怀尔德教授联繫到我，他的意思是……这是华国人对咱们的故意挑战，想藉此树立权威。怀尔德教授建议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做出一些回应，好让张传明和沈牧知道，学术批评应该遵循更规范的渠道和礼仪。”
    “回应？”
    查尔斯重复一遍这个词，音调稍稍上扬，“要什么样的回应？”
    亚伦抬起头，看嚮导师，“我们可以利用一些学术场合，对沈牧最近的研究提出一些疑问。他在分析学与拓扑学发表了几篇文章，虽然新颖，但也不是无懈可击。怀尔德教授建议说，適当给他来点提醒是很必要的。”
    查尔斯轻轻提起钓竿，检查了一下空无一物的鱼鉤，又熟练的掛上了新的饵料，甩回水里。
    “怀尔德还是那么急躁，他教学生的时候就这样，现在对自己的学生更护短。阿尔瓦罗那篇文章中的问题確实存在，我想怀尔德自己应该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被如此公开的揪住。”
    亚伦有些意外，“所以导师认为沈牧的批评是合理的？”
    “部分合理。”查尔斯点了点头，“指出错误是一回事，但揣测动机，甚至映射师承是另一回事。后者不专业，也显得气量不够。不过，我们用非正式渠道去报復另一种非正式渠道的冒犯，同样不专业，还很愚蠢。”
    沉默片刻，查尔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亚伦说道：“这个叫沈牧的华国人很活跃，过去三个月时间里，他在arxiv陆续贴出了十三篇论文，十篇数学，三篇物理。其中关於拓扑学的文章足有四篇，很有野心。”
    “您都看了？”亚伦知道导师一直在关注分析学、拓扑学领域的最新动態，只是没想到他连一个年轻学者的近期系列工作都如此清楚。
    “大体看了，毕竟有几份他投的还是咱们圈子里的期刊。他的想法很跳跃，数学工具用得也很庞杂，有些地方甚至显得有些潦草。但不可否认，里面有闪光点，一些数理关联性看得很独特。”查尔斯顿了顿，“他有试图打破范式的衝动，这种衝动，有时候能撞开一扇门。”
    亚伦瞪大眼睛，没想到导师对这个华国年轻人评价这么高。
    查尔斯话锋一转，“但有时候，这种衝动也会让人撞得头破血流。亚伦。”
    “学生在。”
    “你告诉怀尔德，以及他的学生阿尔瓦罗，让他们不必激动。阿尔瓦罗现在需要做的是修改论文，而不是来我这里寻求庇护，这对他的成长没有好处。”
    “那沈牧那边？”
    查尔斯笑著看向学生，“做三件事。”
    亚伦连忙在平板上记录。
    “第一，联繫艾琳娜·索科洛夫，让她以她个人的名义，写一篇综合评论文章。不针对阿尔瓦罗这件事，而是系统的梳理沈牧最近发表的关於拓扑学的论文。要求她深入的把其中隱含矛盾以及歷史渊源整理出来。文章要严谨，就事论事。写好后，发给我看。”
    亚伦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艾琳娜·索科洛夫是查尔斯·霍夫曼最早的博士生之一，如今已经是普林斯顿大学知名教授，在整个数学界以思维縝密、评论犀利著称。由她出面，分量足够。
    亚伦心里暗暗鬆了一口气。
    艾琳娜·索科洛夫是查尔斯·霍夫曼最早的博士生之一，如今已经是普林斯顿大学知名教授，在整个数学界以思维縝密、评论犀利著称。由她出面，分量足够。
    这是导师对这件事做出的正面回应。
    “第二。”查尔斯继续道：“查一下沈牧是否有论文正在或准备投递给《米国数学会汇刊》、《几何与拓扑学》或者《皇家统计学会杂誌b辑》。如果有可能，给这几份期刊的编辑，你知道我们和哪些人关係比较密切，发一封私人邮件。不用提具体要求，只要说最近关於沈牧部分工作的方法论严谨性有一些学术討论正在酝酿。建议他们或许可以更加审慎的安排评审，或者邀请更多的审稿人。”
    “明白，导师。”
    “第三，找人去趟华国，低调一些。联繫咱们在燕京、上港几所高校和研究所里的合作者，深入了解一下沈牧、张传明当前具体的工作环境、团队情况，尤其是肖燁的动態。搞清楚沈牧为什么能在短短三个月时间內，写出这么多论文，他论文中的想法，到底是在什么背景下產生的。”
    “导师您的意思是我们要评估沈牧的潜力？”
    查尔斯点了点头，“愤怒和轻视都会蒙蔽眼睛，沈牧採用了不恰当的方式提出了部分正確的批评。而他自己的工作，也可能埋藏著巨大的错误，我们有必要看清全貌。学术上的事，最终要靠更扎实的工作，更经得起检验的结果来说话。艾琳娜的文章只是第一步。如果这件事真的是肖燁在背后操作，我们就不能低估对手。”
    “是，导师，我都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