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骷髏
    搜索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標准日。
    无敌希望號的每一条走廊都被卫兵反覆扫过，每一间舱室都留下了敲门声的迴响。居民区的角落，储藏室的阴影，医疗舱的病床底部，所有可以藏匿一个人的地方都被翻查殆尽。
    塔拉夏坐在指挥室里，面前的全息屏幕上不断闪烁著新的报告。
    “第七居民区发现疑似目標，正在確认。”
    她调出画面。一个年迈的女人被带到镜头前，满脸皱纹，眼神浑浊。
    登记名册上写著：泰拉·维森，七十三岁。
    不是她。
    塔拉夏挥手关闭画面，揉了揉眉心。
    这已经是今天第十二个“泰拉”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这个名字居然並不罕见，两万六千名倖存者中叫泰拉的人超过四十个。
    她记不清泰拉长什么样子，这让她愤怒，那张脸明明应该刻在她的记忆深处，却在某个时刻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感觉。
    每当有人被带到她面前，她只需一眼就能確定是或不是。
    那些都不是她要找的泰拉。
    她甚至开始怀疑，真正的泰拉是否只存在於她那逐渐崩溃的理智之中。
    “全舰搜索完毕。”罗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核心区域还有一个舱室无法进入。物质界立场发生器所在的位置，门锁系统不响应任何指令。
    物质界立场发生器，这个词在塔拉夏的脑海中激起了什么。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思绪在迷雾中摸索，指尖即將触及某个被遗忘的真相o
    泰拉——物质界立场——康诺—
    一种直觉如同电流般穿过全身，如果泰拉还在船上，她只能在那里。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確定，塔拉夏甚至无法解释它从何而来。
    她闭上眼睛，將灵能感知延伸向那个被封锁的舱室。
    那片区域在她的感知中沉默得不自然，没有生命的气息。
    “呼叫布兰特。”
    通讯频道建立。
    布兰特的声音从无敌希望號外层传来，背景中是焊接设备的嗡鸣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我在外面。大气发生器还差最后一个模块就能完工，再给我一”
    “回来。”塔拉夏打断他，“我们找到泰拉了。”
    “在哪里？”
    “物质界立场发生器的舱室。但门无法打开，所有解锁方式都试过了。”塔拉夏的声音压低了，“康诺设计了你的机械身体，他也许在里面留下了什么。”
    “我马上到。”
    十二分钟后，布兰特的机械躯体出现在舱室门前。
    塔拉夏站在门旁，自光紧紧盯著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板。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控制面板，光滑得毫无破绽。
    “连接它。”她说。
    布兰特走上前，將机械手掌贴上门板。他的光学传感器闪烁著，內部系统开始运转，无数数据流在他的意识中交匯。
    门板的边缘亮起一道光，从银白色渐变为金色，沿著门框蔓延。
    一声低沉的嗡鸣。
    “它响应了。”布兰特说。
    塔拉夏向前迈出一步，布兰特的机械手臂拦在她身前。
    “让我先进去。”
    “我—
    —”
    “塔拉，你现在是无敌希望號上最重要的人。”布兰特的声音不容商榷，在確认安全之前，请留在后面。”
    塔拉夏想要反驳，但布兰特已经推开了门。
    白雾涌出的瞬间，温度骤降。
    塔拉夏感觉自己踏入了一具巨大的尸体內部，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死亡气息o
    舱室內部没有光源。
    雾气吞没了一切，视野被压缩到三米之內，面上覆盖著一层薄冰，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踩在无数脆弱的骨头上。
    “前方五十七米有建筑结构。”布兰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无法识別材质。”
    他们继续前进，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下降到两米，一米，半米。
    塔拉夏脚步发飘，几乎是凭著本能跟在布兰特身后，周遭的一切都被揉成了混沌的白，机械运转声全成了模糊的嗡鸣，连意识都跟著沉滯。
    下一秒，白雾翻涌著退去，露出了被它死死藏在身后的轮廓。
    一座巨塔，正沉默地矗立在他们眼前。
    它不属於任何她认知中的建筑风格。四层阶梯式结构，每一层都比上一层略小，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
    三道石阶连接著各层平台，每道整整一百级，石质的阶面泛著无光的灰色，像是从活人体內抽乾了所有水分的皮肤。
    “走。”塔拉夏说。
    塔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台，雾气在这里彻底消失，视野骤然清晰。
    头顶没有天花板，只有无尽的黑暗向上延伸，深不见底，像是一只倒置的眼睛，正在俯视著这片微不足道的空间。
    平台的中央摆放著一把座椅。
    它很大，不如说太大了。椅背高耸，几乎有三米，椅面宽阔得可以容纳三个成年人並排而坐。
    座椅上坐著一具骷髏。
    枯骨泛著暗淡的光泽，关节处已经鬆动，似乎隨时会散架。它的姿態却出奇地安详，微微低著头，双臂环抱在胸前，怀中抱著一个沉睡的女孩。
    白髮与苍白的皮肤。
    “泰拉！
    ”
    这个名字从塔拉夏口中脱口而出的瞬间，所有被遗忘的记忆都回来了。
    这是康诺的次级意识体以及守护者。
    那个在色孽造成的混乱中被所有人遗忘的女孩，她必须被遗忘，因为记忆代表著暴露。
    塔拉夏向前奔去。
    兰特紧隨其后，机械足部的金属撞击声与她的步伐交织在一起。
    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那具骷髏，它好像甦醒了过来。
    它的动作很慢，颈椎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生锈的机械在重新启动，头颅一点一点地抬高，空洞的眼眶转向来人的方向。
    那双眼眶里传来一种来自极高处的俯瞰，仿佛正在观察一群蚂蚁的爬行轨跡。
    骷髏看著塔拉夏。
    或者说，穿过她。
    它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塔拉夏身上，而是继续向前延伸，穿过她的身体，穿过她身后的布兰特，穿过整座塔，穿过无敌希望號的舱壁，穿过虚空，穿过星海，一直延伸到某个人类无法理解的远方。
    破碎的记忆开始復甦，它开始理解一切。
    布兰特的三颗机械心臟同时漏跳了一拍。那股在康诺陨落时断裂的联繫，此刻重新在他的意识中建立。
    “吾主—
    ”
    骷髏的头颅微微偏转，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布兰特。
    血肉从骨骼上涌出，生命的火花被注入这具死寂的躯体。
    红色的肌肉纤维从骨缝中钻出来，像无数条疯狂的蠕虫，缠绕著白色的骨架，收紧，拉扯，填充每一处空隙。
    皮肤从胸腔开始，一片淡红色的薄膜，带著新生的血色和初生的热量。
    眉骨隆起，两道浓重的阴影在眼眶上方聚集。鼻樑挺立，从无到有地在面部中央生长出来。
    嘴唇合拢，血色从苍白的组织中渗出，渐渐染上了生者才有的红润。
    两团血红的物质在眼眶中凝聚，在半明半暗的微光中，瞳孔在中央形成。
    新生的眼球转动，扫过塔拉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