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茹梦的想法，姜暮自然听得出来。
    这女人想“上岸”。
    想借著“考公”这一条路，让自己洗去妖身，走上正道香火之路。
    从而获得天道认可，以妖体去证星位。
    这是妖物成就大道的唯一途径，也是最难的一条路。
    姜暮倒是听许缚聊过，上古时期確实有过大妖走通了这条路，最终位列仙班，受万世香火。但那毕竟是传说，现实中还没听说哪个妖物真能成的。
    但问题是……
    凭啥？
    凭啥让你这只树妖，摇身一变去享受人间香火？
    而且姜暮也不觉得自己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能助一只树妖洗白上岸，帮她逆天改命。
    “早在数月前，也就是鄢城叛乱前的那段时间，那个叫“黑山』的傢伙便找上了我们。”
    司茹梦缓缓走到寺前古槐下，伸手轻抚著粗糙树皮，晨光透过枝叶在她妖艷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幽冷说道：
    “他在我们魂体內种下了香火禁制，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一旦我们有反叛之心，只需他心念一动，便会立刻魂飞魄散。
    他將我们驱赶到他开闢的小世界里。
    那里放置著一盏似乎与他命格相连的法器佛灯，蕴含著香火愿力。
    雨小芊她们，便是藉此才能凝聚出香火真身。
    而代价，便是我们每个月最少要为他寻找二十颗活人的心臟，供奉在佛灯前……”
    司茹梦顿了顿，凤眸闪过一抹精光：
    “也就在这段被囚禁的日子里，我慢慢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推测，黑山必然是一个在现实中受到朝廷正式册封，拥有独立祠庙，受百姓常年供奉的大人物。眼下大庆虽然国运衰退，但在这片大陆上，依旧是正统的中原之国。朝廷的封册立祠，必然是受到天道认可，甚至与国运相连的。
    我有一种秘法，可以假借其地位，塑造一个新的“神』出来。
    但这种法子的前提是，必须获取到对方大量的本源香火愿力。我曾尝试过很多次，想要窃取佛灯中的愿力，都失败了，还险些被发现。
    但现在，你成功了。”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姜暮，妖瞳深处燃起炽烈的火焰，
    “所以，只要你愿意帮我，我们完全可以，塑造出一个属於我们的“新神』。
    到时候，你有了源源不断的正统香火愿力，便可以使用很多需要香火才能催动的顶级法宝，比如你手里那盏佛灯。
    而且若你运气好，修为到了十境以上，香火愿力对你自身的加持將是不可估量的。”
    姜暮听懂了司茹梦的想法。
    想要获取正统的人间香火，获得天道认可，就必须有“执照”。
    眼下黑山就拥有朝廷颁发的正版香火执照。
    而司茹梦则想偷偷复製黑山的执照，来个“套牌经营”，骗过天道。然后利用当下乱世中浮动的人心，去收割正统香火愿力。
    问题是，天道是那么好骗的吗？
    见姜暮沉吟不语，司茹梦又上前一步，声音中带著一丝自信：
    “只要你愿意帮我，我有八成把握让天道认可！
    而且，如果以后我们有能力杀了黑山，完全可以取而代之，直接接收他的一切。
    你要知道，朝廷册封的人间神，一旦敕封便无法收回，如同泼出去的水。这里涉及到了很多复杂的因素，以后你就会明白。
    所以到时候我们一旦取代了黑山，即便朝廷发现了，也必须认了。
    甚至於……
    如果大庆亡国了，无论是哪个新王朝成为中原正统，我们都可以利用手中掌握的庞大信徒和香火筹码，与新王朝谈判。
    让他们支持我们，为我们广立祠庙，宣扬神跡。
    这就是相互利用。
    虽然说大庆授予的人间神与自身国运绑定，一旦大庆灭亡，对那些人间神也会造成损害。但我有办法將其剥离出去，不受改朝换代的影响。
    甚至於……”
    她压低了些许声音，凑近姜暮，眼波流转，带著一丝蛊惑，
    “若你想造反，也可以利用你自己亲手创造出的这尊人间神，为你造势。
    千万不要小看百姓对於仙神的迷信崇拜。乱世之中，神諭一言，可抵百万兵！”
    姜暮眯起眼睛，望著眼前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
    这很符合这树妖的性格。
    短短接触后，便能看出这女人性子桀驁不驯，骨子里藏著极强的野心和不甘。
    她绝不甘心只做一个傀儡。
    哪怕是做妖，也要做那个执棋者。
    “你有什么办法？”姜暮很好奇。
    司茹梦摇了摇臻首，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毕竟这不是短时间內就能成的，但也绝不会太长。”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姜暮问。
    司茹梦竖起三根如玉葱般的手指：
    “三件事。
    第一，帮我塑造一个金身。
    最好是直接用寺庙里受过常年香火薰陶的菩萨像改造。而且这寺庙的香火越旺，存在的年头越久越好。然后將你佛灯里的香火愿力注入其中。
    我需要借这尊金身，给自己铸造一副菩萨皮相。”
    姜暮皱眉：“拿菩萨金身给自己用？就不怕被佛门气运反噬？或者被天道劈死？”
    这可是大不敬啊。
    佛门金身承载眾生愿力与佛法加持。
    妖物强占，无异於引火自焚。
    司茹梦却嫣然一笑，指了指身后的梅若寺：
    “我有办法。这梅若寺荒废已久，佛性虽存但佛意已散。只要操作得当，那就是旧瓶装新酒，神不知鬼不觉。”
    姜暮恍然。
    看来这个梅若寺，已经被这女人偷偷改造过了。
    “那第二件事呢？”姜暮问。
    司茹梦收敛笑意，正色道：
    “帮我修復我的妖丹。
    我需要將修为提升到十阶。哪怕最次，也要恢復到九阶。
    否则以我现在的真实实力，即便骗过了天道，也承受不住庞大的正统香火冲刷，到时候只会爆体而亡，方法成功率也会大打折扣。”
    姜暮听笑了，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你乾脆直接叫我爹得了。
    你当我是神仙啊？把你从八阶奶到九阶十阶？我要有这本事，我自己早飞升了，还跟你在这儿废话？”司茹梦被他噎了一下，却並不生气。
    她眼波流转，娇嗔地白了他一眼：
    “听著是很难，但对於你来说很简单。
    你的佛灯可以帮我稳住伤势，而且现在与我的神魂绑定。
    到时候，你只需要將更多的妖丹放入佛灯之中炼化，我自然会通过神魂联繫將其吸收，用来修復我的妖丹。
    而且妖丹的品阶最好不低於五阶，数量越多越好。”
    姜暮陷入沉思。
    这倒听起来並不难。
    而反正他也要斩妖除魔给魔槽充电。
    那些妖丹里的魔气被他吸乾后，剩下的妖力正好废物利用，餵给这树妖。
    “第三件事呢？”姜暮问道。
    司茹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冷声道：
    “第三，如果能杀掉黑山，最好杀掉。
    当然，以你的修为自然没办法击杀那傢伙，所以杀不掉也没关係。
    但如果你能查出他的真实身份，將其身败名裂，让他失去百姓的信任和供奉，也可以。
    唯有如此，让他跌落神坛，我才更有信心取而代之，让天道认可我这个“新神』。”
    就是让一个大明星塌房，然后自己上位唄。
    姜暮撇撇嘴。
    除了最后一件事有点难度，其他两个倒也不是不能操作。
    但让姜暮在意的是，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一旦真的成功上岸，成为了人间神，会不会脱离他的掌控？毕竟他最开始，也只是打算把树妖这些当成高级打手或者宠物来养。
    关键时刻帮忙杀妖或者救自己一命。
    若是养虎为患，那就得不偿失了。
    似乎是看出了姜暮的顾虑，司茹梦无奈地嘆了口气，幽幽道：
    “你放心，你越是如此帮我，我就越无法挣脱你的控制。
    因为这一切的根基都在那盏佛灯上，而佛灯在你手里。只要佛灯不灭，我就永远是你的奴婢。如果我不听话，你可以隨时抽我。”
    姜暮目光怪异地打量著她，道：“你这傢伙该不会是被抽上癮了吧？”
    司茹梦一愣，妖艷的脸颊瞬间涨红。
    “无耻！”她咬牙斥道。
    你才上癮了呢！
    姜暮懒得与她斗嘴，问道：“就这些吗？”
    “还有一个忙。”
    司茹梦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透著一股恨意，“这关乎我个人的私人恩怨。
    我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此人也是你们斩魔司的，当年在海灵州当斩魔使……他，害死了我妹妹。”
    姜暮方才想起之前燕紫霄所说的关於树妖的往事。
    “刚才我从燕紫霄口中听说过了你妹妹的故事。”姜暮道，“说是爱上了一个斩魔使，结果惨死。”司茹梦咬著牙，眼中隱有泪光闪动：
    “没错。只怪我妹妹太过太真，那个负心汉不仅骗了我妹妹的感情，还为了所谓的功绩，將她出卖，杀了她。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他。我要亲手……將这个狗杂种碎尸万段！”
    姜暮问道：“那负心汉叫什么名字？”
    司茹梦闻言，原本冷厉的神色却是一滯，最终有些不甘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
    姜暮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你开什么玩笑，妹妹为了他连命都丟了，你竟然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司茹梦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无奈咬牙道：
    “当年我正处於闭关的关键时期，並不在妹妹身边。等我破关而出时，妹妹已经死了。魂飞魄散。我也是从山上其他倖存的小妖那里，才拚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只知道那段时间，妹妹时常偷偷下山，去一处隱秘的地方与那男人私会。
    但对於那男人的姓名、家世，哪怕是对著身边最亲近的小妖，妹妹也始终守口如瓶，护得紧紧的，生怕连累了对方的前程。”
    从妹妹遗留的信物中，只推断出那人当时很年轻，约莫不到二十岁。
    如今十一年过去，应当也到了而立之年。
    而且妹妹死后没多久，那个男人就调任离开了海灵州，不知去向。”
    姜暮很难评。
    时间跨度大，信息模糊，还没名字。
    这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虽然难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姜暮沉吟说道，
    “各州府斩魔司的人员调动档案都是互通的。等我有时间帮你查一查，十一年前海灵州斩魔司的人员名册，筛选一下当时不到二十岁。
    且在那之后不久调离的年轻斩魔使，总能缩小范围。”
    “当真？”
    司茹梦美眸一亮，急切道，“只要你能帮我找到他，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先別急著许诺。”
    姜暮摆摆手，“就算查到了，我也要先去了解当年的真实內情，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就动手杀人。毕竞，这世间误会太多。”
    司茹梦点了点头，神色恢復了冷艷：
    “可以。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若是找到了，我也有很多问题，想当面问问那个负心汉。看他，心底到底有没有过我妹妹。”
    姜暮看了一眼四周破败的寺庙，转移了话题：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行动？继续留在这座梅若寺？
    这里闹出那么大动静，又之前死了那么多的人，已经被斩魔司列为重点清剿对象了。留在这里，只会麻烦不断。”
    司茹梦平復下激盪的心绪，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鬢髮，淡淡道：
    “自然不能单纯留在此地。等会儿，我会再次解开封印恢復实力，尝试开闢一个独立的“芥子空间』。”
    “你能开闢小世界？”姜暮诧异地看著她。
    这可是涉及空间法则的高端操作，通常只有十境乃至更高的修士才能触及。
    司茹梦解释道：
    “当初被困在黑山的小世界里，我並未閒著。我利用自身天赋神通“万木生发』的特性，偷偷烙印下了那个空间世界的一些法则纹理。
    虽然我修为最高只有八阶，开闢出的空间不会太大，也很简陋，但也足够容身了。
    只是……”
    说到这里，她看向姜暮，眼神微微闪烁：
    “只是开闢空间消耗巨大，且需要极强的妖力支撑。以我现在的状態，妖丹隨时可能崩裂。所以，我需要你在旁边，用佛灯內的香火愿力，帮我稳住妖丹，充当力量源泉。”
    姜暮暗暗感慨，这女人真是走一步看三步，处处给自己谋划后路。
    是个做大事的妖。
    “行，来吧。”
    两人来到寺庙后的一处空旷高地。
    司茹梦盘膝而坐，长裙铺散开来，如同一朵盛开在夜色中的妖治紫罗兰。
    姜暮则在她对面坐下。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司茹梦平坦的小腹处。
    感受到妖丹。
    隔著一层轻薄的衣料，掌心下温热腻细的触感清晰传来，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司茹梦娇躯微微僵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颤动著，脸颊上飞起一抹淡淡的嫣红。
    虽然是为了疗伤和护法，但这般私密的接触，依然让她有些不自在。
    女人强作镇定地闭上了眼睛。
    “开始吧。”
    隨著她一声低喝，体內被压制的妖力开始层层解封。
    五阶、六阶、七阶……直至重回八阶巔峰！
    “轰！”
    一股磅礴的妖气衝天而起，在她身后凝聚出一道参天古树的虚影。
    枝繁叶茂，遮蔽苍穹。
    司茹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飞快结印，打出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印入虚空。
    “开！”
    她厉喝一声。
    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摺叠。
    一道无形的屏障缓缓张开，试图將整座梅若寺包裹其中，从现实世界剥离。
    然而，开闢独立世界的难度远超她的想像。
    仅仅是搭建一个雏形，就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的妖力。
    她体內那颗之前就伤损的妖丹，在如此高强度的负荷下，再次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吟呻，裂纹开始有扩大的趋势。
    司茹梦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气息紊乱。
    “稳住！”
    姜暮沉喝一声，掌心魔气与佛灯內的香火愿力同时爆发，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小腹，如同强力胶水一般，紧紧黏合住即將崩裂的妖丹。
    隨著魔气的注入，姜暮忽然眉头一挑。
    他惊讶发现，自己的魔气，似乎对这种空间构建有著天然的亲和力。
    甚至比妖力更加稳固，更加霸道。
    那些原本由司茹梦妖力构建的空间壁垒，在接触到魔气后，变得稳定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多送你点建材！”
    姜暮心念一动，索性不再只是单纯修补妖丹，而是分出一股庞大的魔气，直接注入到正在成型的空间小世界里。
    原本准备暂时放弃的司茹梦，忽然感觉压力骤减。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搭建好的空间雏形，正在被一股霸道而高效的力量迅速填充加固。
    就好像她原本只是苦哈哈地在搬砖砌墙，结果突然来了个自带钢筋混凝土的工程队，高效率的帮她把危房变成了堡垒。
    “这是……”
    司茹梦精神一振，顾不得多想，连忙配合这股力量，加速开闢。
    只是，开闢著开闢著，司茹梦渐渐觉出不对味儿来了。
    按理说，这是她用本命神通开闢的世界，她应该是绝对的主宰，是这里的“房东”。
    可现在……
    隨著那股黑色魔气的渗透，她感觉自己对这个新世界的控制权正在一点点流失。
    那种感觉，就像是她辛辛苦苦出地皮，出图纸，结果姜暮这货拿著材料进来，不仅把房子盖了，还顺手把房產证上的名字改成了他自己的！
    而她，从房东变成了……
    苦力装修工？
    “这傢伙在干什么？！”
    司茹梦內心有些崩溃。
    怎么每次自己想留点小心思，总是被这傢伙无情破坏？
    她原想著开闢了这个小世界，日后或许能藉此屏蔽佛灯的感应，试著切断与姜暮的联繫，重获自由。结果现在倒好。
    反而把自己刚建好的“家”，连地契带房本都送给人家了！
    司茹梦试图夺回控制权。
    但姜暮的魔气太过霸道，根本无济於事
    紧接著，她又察觉到了另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情。
    姜暮的一只手还按在她的丹田处。
    他在帮忙修復妖丹的同时，似乎还在改造她的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