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十五天。
    【长安迎归工程】没有停过。
    “段哥演讲”，每一批人进门，放一遍。
    一天二十四批。
    十五天，累计演讲三百六十遍。
    而那段“世界名画”的剪辑视频，也被掛在界门正侧，循环播放。
    每批夏裔归来都会看一遍，再看一遍。
    每次看都会跟著吶喊，跟著热泪盈眶。
    ……
    暗联社区。
    一个大红標题被顶在最上面：【夏炁崛起！！】
    下面，是一张张截图。
    【一碗饺子刚端上来，白气往上冒。】
    【红纸铺在桌上，手指沾著浆糊，把“福”字按平。】
    【孩子抱著“龙鮫”，不撒手。】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画面里没有底城地狱，只有烟火人间。
    评论刷得飞快，一层一层往上叠。
    ——“他们真的回去了。”
    ——“那饺子……看起来很好吃啊。”
    ……
    不仅是夏裔。
    那些在食物链底端挣扎的族裔也在看，看那面冉冉升起的夏旗，看那座叫“长安”的界门。
    有人开始动念。
    “只要进长安，入天下籍，就不是黑工，不是奴隶。”
    “是家！”
    於是，有人开始收东西，夜里出发，不敢点灯。
    一开始，是零散的。
    后来，开始成群，一队一队，贴著废路走，避开巡线，往长安方向靠。
    但最后，全部被暗联的影子部队拦在81號公路之外。
    他们甚至没能走到399区的“贸瓦底”，就被送进了“器官工厂”。
    ……
    今天，是回归名单上的最后一批。
    这一批结束，【长安迎归工程】就可以收尾了。
    夜鳶亲自过来，站最后一班岗，还是后勤位，发龙鮫玩偶。
    “拿好哦。”
    她把一个玩偶递过去。
    小孩接住，抱在怀里。
    “姐姐，我听说对『段哥』许愿会成真，这是真的吗？”
    夜鳶笑了一下：“如果他听见了，会当真的！”
    “但他现在还在睡，今天许愿可能不大灵。”
    她顿了一下：“再过两天他就醒了，你后天再许。”
    “这样子啊……”小朋友想了想，又抬头，“那姐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小朋友小声道：“我有个朋友，她不是夏裔，能不能……也把她接过来？”
    夜鳶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了。
    《新公约》，是钟帅去签的。
    细节她不知道，但能爭的，钟帅一定都爭过了。
    ——先接夏裔。
    这一步，很清楚。
    至於其他人，《新公约》上，没有。
    夏炁確实讲“天下无外”，但不意味著，长安就是救世主！！
    稷下的课，她学过，“天下无外”是分阶段的。
    总共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叫：【內其国而外诸夏】。
    那时候大夏文化圈，是分裂的，各自为国，互相提防，那就是战国的情况。
    第二阶段叫：【內诸夏，而外夷狄】。
    华夏文化圈统一了成了一家人，构建了超越种族之上的文化认同。
    从始皇开始就是第二个阶段，一直延续到现在。
    即便是大海啸，也无法衝垮这份文化认同。
    至於第三阶段，才是：【天下大小，远近若一】。
    但这一步仅限於理想，还没有实现。
    是的，长安拯救不了所有人。
    现阶段能做到的，就是优先顾及身为天下人的“公民”，身为大夏的“百姓”！！
    一步走错，连已经回来的人都可能保不住。
    夜鳶思绪停在这里，没有再想。
    视线重新落回眼前。
    小孩还在看著她，眼睛很乾净，很明亮，还在等一个答案。
    “你的朋友现在在哪？”她问。
    小孩报了个区號。
    夜鳶点头，伸手把玩偶往他怀里按紧了一点，顺手拍了拍。
    “先进去。”
    “別掉队。”
    侧面，一只手递了过来，一碗水饺，刚出锅，热气往上顶。
    餐饮组的人顺著接话：“来，先吃点，热的。”
    那人把小孩往前带了一步。
    人流一挤，小孩身子一晃，被带进队列。
    他还想回头，声音已经被人声淹掉，很快就听不清了。
    夜鳶手重新抬起，拿起一个新的龙鮫玩偶。
    “讲道理，生活就是在不断的度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顾此失彼有时是无法避免的。”
    她低头。
    指尖在龙鮫额头点了一下。
    “你一定会应小朋友愿的……”
    “对吧。”
    ……
    ……
    上城。
    城统议会。
    屏幕上，那段画面，在循环。
    人潮、旗帜、界门、龙鮫投影，一遍又一遍。
    旁边，標註冷光跳动：
    【累计570万夏裔，已安全抵达404长安】
    【长安夏裔总数：突破3000万】
    …
    议会长站在长桌前，把《新公约》甩在桌面。
    “长安，把下城的夏裔全部接回去。”
    “然后呢？”
    “要干吗？”
    他看著屏幕，语气压著一丝不解。
    抬手点了一下数据。
    “按『华夏版本』的记录，他们的海啸断点，在7號地球的17世纪中叶。”
    “当时，带著原始大夏记忆进入废城的倖存者，大概三千八百万。”
    他手还停在半空。
    “现在。”
    “长安，三千万夏裔。”
    他放下手，看向与会眾人。
    “你们不觉得，这个数字很熟吗？”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龙鼎时代，就是从这个规模开始的。”
    “他们当年也讲『天下』。”
    “结果呢？”
    “崩了。”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
    “废城的资源，是算得清的，夏炁所设想的天下，是理想，是乌托邦，也是个空壳，根本撑不住……”
    “我想不出他们的天下观除了用来自我陶醉，还有什么价值！”
    他翻开《新公约》，手指压在条款上。
    “『三尺童』已经出土。”
    “连锁反应，正在发生。”
    “地壳运动，海底火山，灰渊异动……”
    “一年。”
    “最多一年。”
    “长安，会变成死区。”
    “到那个时候——”
    “这三千万算什么？”
    “集中陪葬？”
    一声轻笑。
    “呵。”
    桌边，有人低低跟了一声。
    很快，几声笑意压不住地扩开。
    议会长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席间的玛多德。
    “玛老，顶城叫我们收兵，是不是早就算准了夏炁会把人全拉进去，用整座区去赌那套所谓的『解法』？”
    玛多德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双蛇令，指腹在令面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审判日，夏炁派有没有解法，我不知道。”
    “但方舟计划，是顶城定下来的答案。”
    “城统负责执行，暗联负责供人，劳工契——就是为这个准备的。”
    他把双蛇令轻轻扣在桌面上。
    “进度。”
    “要提上来。”
    议会长点了一下头。
    “方舟计划的推进，我们一直在盯。”
    “但內鬼要清，碑锚，要重定。”
    他看向屏幕。
    长安的画面还在循环。
    “等碑锚重洗。”
    “六碑再合。”
    “夏炁的风光——”
    “也就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