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山雾朦朧。
两人踏著青石板台阶上山,脚下枯叶破碎,声音清脆而短促。
“文老板,我只负责带您上山。”钟岩背著柴刀,身后跟著文书言一人,“至於山神老爷见不见你……”
“明白的,明白的,讲缘分嘛。”文书言点头,插在袖里的手握紧老爹雕的赤蛇神像。
自打文书山海阁关闭分店,各家掌柜带人出城做生意。
文书言就混了进去,怀里揣著三日的乾粮,护卫只选了两名文家从小养大的家丁。
一路兜兜转转,转车转道、换服换帽,昼伏夜行,终於甩掉尾巴。
几经周折,千辛万苦抵达新村。
小半个月磨礪下来,大肚商人感觉自己瘦了不止一圈。
“不容易,真不容易啊……”文书言掏出锦帕,擦了擦额间冒出的细汗。
“文老板,您这次来钟山是做什么?”钟岩询问。
他走在前面,除了柴刀,还背著一面响锣。
新村村民都是凡俗躯体,他也只是有些武道修为。如果撞上妖兽,想活命,只能敲锣示警,高呼钟山蛇神名號。
所幸,这招一直有用。
只要新村村民正常生活,也许一辈子遇不到那天的通背金猿王,还有……
蛇神之子。
从没想到过钟山玄蛇神,还能有子嗣,並且已经长得那么大。
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哪位存在。
脑海里忽然升起这个念头,钟岩没有迟疑,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清脆。
迴响在空寂的山林里。
“钟……钟村长?”文书言刚想回答,却被老村长忽然的异常动作嚇了一跳,立刻接近,“您刚才是……?”
“没什么。”钟岩焦黄的脸上浮现红色手印,显然刚才那一巴掌用力不轻。
“老村长,您可別嚇我!”这一巴掌好似打开了什么开关,文书言话语急促,全身上下冷汗直往外钻,“这山上怎么就您刚才那一声巴掌响?”
“为什么一点声音没有?”
“鸟呢?松鼠?小动物?”
“城里人就是见不得怪。”钟岩心里嘀咕一句。
这要是在別处,遇上这般安静得过分处处透著诡异的环境,他钟岩早就转身逃命了。
但这里是钟山。
山上有蛇神,有蛇神之子镇著,底下还有通背金猿王那样的凶煞,哪里轮得到什么邪祟鬼魅作乱?
就算真有不乾净的东西,他现在有刀有勇,还有锣。
若是连蛇神的名號都不管用,凭他们两个凡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文老板,不要害怕,虽然我没见过,但村里祖辈传下来的说法里,钟山发生过不少次类似的事情。”
“多半是山里出了什么宝物,將这周边生灵都引走了。”
“宝物?”文书言刚还满是恐惧的眼睛,闻言瞬间亮起。
“文老板,您还没回答我呢,这次您硬要和我一起上山,想干什么?”钟岩声如冰水,直接泼在肥胖商人头上。
“其实也算是受家父所託。”文书言回头,望向身后那条狭长曲折,宛如鱼肠的青石板路。
山雾翻涌,淹没了来时路径。
已经身处深山,自然没有隱瞒的必要。
文书言从袖袍里取出赤蛇神像:“钟村长,您看看这个。”
“这……”钟岩收起柴刀,双手恭恭敬敬接过。
这神像,看模样应是蛇神之子,但细节处的雕刻远胜自己做出来的。
可蛇神之子匿身钟山,除却一月前在惊蛰大雨里救下自己一行七人,从不现身世人面前。
夏安城里也没有蛇神诞子的说法……
文家从哪里知道的蛇神之子模样?而且神像为什么是赤色的?
“文老板……”
“老村长,家父受蛇神託梦,按照梦中细节亲手製作此像。”
文书言出声打断钟岩问话,同时递出自己藏在袖袍里的纸条:“並且嘱託我带著神像,和您一起上钟山,放在山神庙里供奉。”
钟岩接过纸条,上面字跡虽小,却枚枚清晰。
“上帝临下,鉴亦有光……蔚兮朝云,沛然时雨……烛龙煌煌,明宗报祀……闻诗有训,国风兹始。”
逐字看完,钟岩惊觉不对,浓眉皱起,语气郑重:“文老板,確定是我们两个带著这篇祭文去山神庙……求雨?”
“家父所言確凿。”文书言小声说道。
“可这祭文不该是我们这种人朗诵,应该是……”钟岩话止於此,抬手指向天空,
“这就不是我们关心的事情了。”文书言抬手抖抖衣袖,向钟山深处拱手,“文书山海阁要想在永寧洲安稳做生意,把招牌一直传下去,绕不开供奉蛇神。
“不管有没有这祭文,我都得上山供奉。现在话说明白了,您要是不去,我自己去。”
说罢,文书言一咬牙,继续向上走。
他不知道山神庙所在,自己走就是在山里做只无头苍蝇。现在不过是给钟岩上点压力,让他快些做出决定。
毕竟那篇祭文,写的可不是黎庶祭天。
钟岩站在原地,心中翻涌著名为惊诧与骇然巨浪。
人都有野心。
当年在夏安城做门长,他夜夜都想著要靠一身勇武,博出一条平稳向上的前路。
机会也確实来了。
那天上官不便出面,安排自己拦住一伙修士入城。
本想著那伙修士,会给大周朝,夏安城城门守备一个面子。
岂料,他们只是一挥手,城门守备双腿当场炸裂
事后虽然城门守备的腿,被修士们接上了,但也不能再担任城门守备。
只能“因伤”退伍。
钟岩回想过去,回想著自己退伍后回到新村后,三十余年的村长生活。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攥著的祭文……还有蛇神像。
赤红的顏色刺眼得很,像一团燃烧的火。
不跳、不散,只是闷著烧……越烧越旺。
“走!”
大火烧到心里,烧却无数已经化为沉积物的阴暗情绪,钟岩快步上前,將神像交还文书言。
“我带你去山神庙!”
“钟村长,您做了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决定。”文书言听到背后中气十足隱含怒火的声音,悬著的心终於落地。
按父亲所言,蛇神在梦里说得清楚,告祭之事需两人同行。
要真是他一人上山神庙力念诵祭文,那便是明知故犯,违逆蛇神之令。
现在不需要想办法劝说村长,文书言再度鬆了一口气。
“钟先生,请——”商人面带微笑,让开道路。
钟岩点头,沉著脸前进。
两人就此无话可谈,满脸严肃地拾阶而上。
15、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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