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距离新年已经没有几天了。
腊月的冷风卷著寒雪,扫过扬州城的大街小巷,显得格外清冷。
本该热热闹闹准备过节的时间,却因黄河沿线的烽火,让这座临时都城少了太平年的喧腾。
行宫之內,赵构喊来陈砚。
“陈砚,元日是我朝最隆重的节日,战事正发,你觉得该不该庆祝?”赵构有些纠结“朕拿不定主意,又不好和大臣商议,你替朕想想。”
陈砚思考半晌低声说“官家,其实,我不知道,只不过小时候家里再穷,这一天我娘也是会掛桃符,燃爆竹的。”
“是这个道理!”赵构点点头,嘆口气。
正说话间,吕颐浩躬身进来,身上还沾著霜气“官家,百官已在殿外候著,该上朝了。”
乱世之中,仪式感也是定心丸。
赵构定下心来,目光掠过殿外灰濛濛的天,頷首道:“吕卿,还是过一下元日吧。但有一样,贺词不必虚饰,告诉百官,朕与前线將士同过此年,与天下百姓共渡此劫。”
吕颐浩一愣,这些日子,大家心里清楚,官家正为前线战事发愁,没人敢提过节的事。
赵构指尖重重落在案上,“传朕旨意,即刻擬詔,给前线將士发『元日恩赏』。”
吕颐浩眼中一亮,忙躬身应下。赵构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黄河沿线。
“韩世忠在济阳拒东路金军,宗泽守东京扛中路,吴玠、曲端在陕西阻西路,还有王彦八字军在太行袭扰粮道,前线將士们不容易啊!”赵构感嘆一声。
“每人赏银五两、绢二匹;阵亡將士家属,加倍抚恤,由户部专项拨发,不得延误。”
“官家,”户部侍郎匆匆进殿,面露难色,“如今国库空虚,若按此標准发放,恐难支撑……”
“难也得发!”赵构打断他,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將士们在前线用命,连顿热饭都未必能吃安稳,朕的命都靠他们吊著,实在不敢让他们寒了心,后宫用度再减三成,百官俸禄暂缓一月,务必凑齐这笔恩赏!”
“告诉將士们,朕虽在扬州,却日日牵掛他们,这银绢是朝廷的心意,也是朕的愧疚与感激。”
赵构走到案前,提笔在詔书上添了一句:“朕与卿等,共守山河,待驱金贼,再庆昇平。”
墨跡落下后,赵构久久凝视,抬头朗声“就这么办,此事定了,不必再商议。”
詔书快马加鞭送出时,东京城的雪下得正紧。
夜里,宗泽身披一件旧棉袍子,站在汴梁城头,寒风颳得他花白的鬍鬚乱颤,老將军身材有些佝僂,不时咳嗽几声。
城楼上,宋军將士正顺著城墙浇水,只要一昼夜,水结成冰,就成了天然的防护,士兵们甲冑上结著薄冰,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
“留守大人,官家的恩赏詔到了!”岳飞捧著绢帛詔书,踩著积雪奔上城来,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
宗泽接过詔书,就著城楼上的羊角灯细读。
“共守山河”年近七旬的老將眼圈骤然泛红,喃喃自语。
片刻后转身对著城下將士高声喊道:“弟兄们,官家记著咱呢!元日恩赏已在路上,每人五两银、二匹绢,阵亡的弟兄家属,朝廷加倍抚恤!”
城楼下的將士们闻言,纷纷抬头望向城楼,陷入沉默。
一个年轻士卒哽咽道:“官家还记得我们……便是死,也守得住这东京城!”
宗泽鬚髮皆张,振臂高呼:“元日虽无笙歌,却有热血!传我將令,后厨杀几头牛羊,给弟兄们煮一锅热汤,每人分一块肉!告诉城里百姓,有咱们在,东京不破,年照过!”
消息很快传开,次日一早东京城內的百姓悄悄打开了家门。
……
济阳的韩世忠军营里,也迎来了元日的阳光。
韩世忠正坐在军帐里擦拭斩马刀,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將军,官家的恩赏詔到了,还有扬州运来的一批粮餉!”
韩世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猛的起身快步走出营帐。
几名禁军护卫牵著几辆马车正往军营走,车上堆著了银箱与绢帛,还有粮食。
“传下去,官家赏的银绢,按人头分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韩世忠朗声道,“再让后厨用新米煮白粥,给弟兄们加两个肉包子!今日元日,轮流守城,每人都吃口热的!”
军营很快热闹起来,將士们排著队领赏,反覆摩挲著手中沉甸甸的银子。
胡猛掂著银子,咧嘴笑道:“將军,官家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
韩世忠走过来拍了拍胡猛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金军大营的方向,沉声道:“你小子尽说风凉话,给老子滚,领了钱,吃了肉,不杀几个金兵,你小子都算对不起官家。”
军营外的雪地里,几个百姓远远看著,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们是泗州城里的居民,此前因金军逼近,整日惶惶不安,如今见宋军营帐热火朝天的,反而心安下来。
扬州行宫內,赵构没有设宴,不过宫女侍卫,朝廷官员都给了赏赐。东西不多,也是个意思。
晚膳时候,赵构放下碗筷,脸上难掩忧色,赵构心里清楚,这份微薄的恩赏,无法立刻扭转战局。
“多少是一点慰藉,希望能支撑著大宋,熬过这个最冷的冬天吧。”赵构看著窗口的雪心里想。
“陈砚,”许久,赵构轻声说“明日再擬一道詔书,慰问两河义军。告诉王彦,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恩赏隨后就到。”
陈砚躬身应诺,心中感慨万千。
乱世之中,帝王的一声慰问,不仅是恩赏,也是国家的希望。
军营里的铁锅冒出热气,百姓家中的油灯才能映出笑脸。
建炎二年的元日,没有太平盛世的繁华,却有著无数人的坚守与期盼。
建炎二年正月初一这天,应天府的雪比扬州更密,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压弯了城根下枯槁的柳枝。
应天府行宫之內,少了往年元日的喜庆,多了几分沉鬱。
孟太后身著素色袍子,端坐在暖阁里,目光透过窗欞,落在宫外白茫茫的街巷上。
“太后,外头雪大,寒气重,还是关上窗吧。”贴身侍女轻声劝,顺手想拢紧帘幕。
孟太后却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不必。这般大雪,百姓们日子更难熬了。”
孟太后转头看向掌管行宫府库的內侍省押班“去查查,行宫內存的米粮还有多少?”
片刻后押班匆匆返回,手里捧著一本帐簿:“回太后,行宫现有粳米四千石、粟米两千石,还有些许杂粮,本是供宫中人马及隨行官员食用,够支撑四月有余。”
孟太后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今日是年关,不少人家怕是连顿热粥都喝不上。”
抬手拭了拭眼角,想起汴梁沦陷时的惨状,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国难当头,皇家亦不能独善其身,传我懿旨,將宫粮抽出一些,分发下去,给应天府的百姓们过年吃。”
“太后!”李纲脸色犹豫叩首,“太后是否三思,行宫粮餉本就紧俏,若是再抽取,后续若有战事迁延,宫中人马恐难支撑!官家远在扬州,此事是否该先奏请陛下?”
“不必。”孟太后语气沉定“官家在扬州忧国忧民,减用度以赏前线將士,哀家不过是跟著官家的脚步走罢了。”
孟太后扶起李纲,继续说道,“宫中用度节俭些,总能熬过这段时日。咱们少吃一顿只是挨饿,外头百姓少吃一顿,没准就要死人了。”
暖阁內的宫女、內侍们闻言,都微微动容。孟太后素来温和恭谨,此刻展现出与百姓的共情能力,李纲不由心生佩服。
“李纲,你亲自督办此事。”孟太后细细叮嘱。
“分粮,务必公平公正,优先发给老弱妇孺、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守城士卒的家属。告诉百姓们,这是朝廷的心意,是官家与哀家对他们的牵掛,只要咱们君臣同心、军民同心,必能熬过这乱世。”
“遵旨!”李纲重重叩首,转身便匆匆去安排。
消息很快传遍应天府。行宫门外,官兵们顶著大雪,將一袋袋米粮搬到街上,整齐码放。
负责分发的官吏高声喊道:“太后懿旨,宫粮散民,每户老弱发粳米一斗、粟米半斗,將士家属加倍!”
百姓们起初不信,乱世之中,皇家自顾不暇,怎会顾及他们这些平头百姓?
可当看到官兵们真的將沉甸甸的米粮递到手中,不少人泣不成声。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接过米袋,跪下连连叩首:“太后仁慈!官家仁慈!”
她的儿子是守城的士卒,连日来驻守城头,家中早已断粮,这袋米,无疑是雪中送炭。
雪地里,领粮的百姓排起了长队,秩序井然。没有人拥挤,没有人喧闹。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出笑容。
孟太后登上行宫城楼,看著下方雪中领粮的百姓,眼角泛起泪光。
侍女递上一杯热茶,轻声道:“太后,百姓们都在感念您的恩德呢。”
孟太后接过茶捂在手里,却没有喝,只是望著远方,轻声道:“前线將士在流血打仗,后方百姓便该有安稳日子过。这袋米粮,就是底气。只要民心不散,大宋就还有希望。”
城楼之下,炊烟渐渐升起,与雪花交织在一起。
百姓的灶台上,开始煮起了热粥,米香瀰漫在应天府的街巷里。
太行山脉被漫天风雪裹得严严实实。山里的硬风颳得人脸颊生疼。
山谷间的八字军大营数十顶破旧帐篷依山而建,帐外士卒身著打补丁的粗布鎧甲,腰间挎著长刀。
脸上刺著的“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格外醒目。
正月初二这天,营门哨兵刚呵出一口白气,便见远处雪地里出现一队骑兵身影,约二十余人。
“来者何人?”哨兵高声喝问,长刀出鞘直指前方。
带头的人勒住马韁,声如撞钟:“相州岳飞,奉东京留守宗公之命,拜见王都统制,送元日赏赐与军情!”
哨兵闻言一愣,迟疑的问“赏赐?给我们的?”
岳飞曾是王彦麾下十一將之一,新乡一战后,因为战术分歧,才去了宗泽帐下,八字军上下无人不晓。哨兵不敢耽搁,连忙入营通报。
王彦正站在营门。一身磨损的铁甲,頷下短须结著雪碴。
见到岳飞的剎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犹豫一下,还是微微皱眉迎上来“別来无恙!”
“王都统!”岳飞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恭敬又带著熟稔,“许久未见,都统风采依旧,八字军声威更盛,岳飞佩服!”
“你就別笑话我了。”王彦略微有些嘲讽的一笑“来这里有事?”
岳飞转头指著带来的马队“都统率弟兄们在太行屡破金兵、袭扰粮道,官家有赏赐,宗公特让我前来送东西,慰劳弟兄们抗金之苦。”
王彦眯眼看著东西,说话间,岳飞带头从马上卸下银箱与粮袋。
岳飞指著物资朗声说道:“这里有白银五千两、绢帛千匹,还有粮食三百石。”
王彦望著眼前的物资,喉结微动。此时的八字军,属於民间义军和地方部队的结合体,並不能算作正式官军。
八字军困守太行,靠劫掠金军粮餉与百姓接济度日,王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收到皇帝送来的粮餉。
王彦抬手想拍拍岳飞的肩膀,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宗公心系河北,感念弟兄们的血汗,这份情谊,我八字军永世不忘!”
“宗公让我带话。”岳飞神色一凝,沉声郑重的说“他已上书朝廷,力荐都统与八字军,恳请官家正式收编,授以兵权粮餉,共图抗金大业。”
“朝廷收录我不稀罕,回去告诉宗公,我王彦愿率弟兄们赴汤蹈火,誓死追隨宗公。”王彦不再多说话,转身离开。
留下岳飞一个人看著漫天风雪。
“待开春,我便率部南下,与宗公会合,共击金贼!”王彦头也不回的喊。
岳飞走后,王彦转身出来,看著白花花的粮食,脸上的忧愁有了缓解。
王彦佇立良久,转身对著將士们高声道:“弟兄们!宗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朝廷记掛著我们!从今日起,更要奋勇杀敌,待收復中原之日,咱们再痛痛快快过个太平年!”
第 77 章 建炎二年战时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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