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郡的顺利归附,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江南水泽中投下了一枚分量十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当林婉儿手持旌节,在一小队御林军的护卫下,安然返回飞虎隘大营时,她带回的不仅仅是一纸降书和赵文博的效忠承诺,更是一种明確的信號:星启帝国对江南的征伐,並非只是一味地军事碾压,更有成熟而有效的政治手腕相辅。这信號,足以让许多仍在观望、甚至心怀侥倖的江南士族,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
临时行辕的书房內,气氛比林婉儿出发前轻鬆了许多。陈星看著林婉儿呈上的、由赵文博及丹阳郡数位有头脸的士绅联名签署的归附文书,以及林婉儿补充的、关于丹阳郡钱粮人口、潜在人才、可徵用物资的详细清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林卿此行,不辱使命,功不可没。”陈星放下文书,目光中讚许之意更浓,“丹阳一下,我军侧翼更为稳固,物资补给也多了一条可靠通道。更重要的是,此例一开,江南各郡县,必有仿效者。你为朕,也为帝国,打开了一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门。”
林婉儿微微躬身:“此乃陛下天威所致,將士用命之功,臣不过因势利导,略尽绵薄而已。赵文博等所求,无非家族平安、身前身后名,陛下许之,彼等自然归心。”
“因势利导,亦需识势、明势、造势。”一旁的贾文缓缓开口,他看向林婉儿的目光,少了几分最初的审视,多了几分对同僚的认可,“林侍詔对江南士林人心之把握,对言辞分寸之拿捏,確有过人之处。此次招抚丹阳,可谓典范。”
陈星点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既如此,林侍詔之前所任『翰林院侍詔』,虽已参赞机要,然职权尚不够明晰。如今招抚重任方兴未艾,江南文牘如雪片般飞来,其中多有需甄別、研判、甚至代为批覆者。林卿大才,岂可仅止於『侍詔』奔走?”
他顿了顿,看向贾文:“贾卿,依你之见,当委林卿何职,方可使其才尽其用,又不违朝廷体制?”
贾文早有思量,捻须道:“陛下,南征期间,军务繁巨,招抚、安民、文书诸事,头绪万千。依老臣看,可特设一『南征行营参赞机要处』,总领所有非直接军事之文牘、谋议、招抚事宜。林侍詔才具堪当此任,可授『行营参赞』之职,秩比五品,专司江南文事机要,並协助老臣处理相关政务。此职既显陛下重用之心,职权清晰,又不至过於突兀,惹人非议。”
“行营参赞……专司江南文事机要……”陈星略一沉吟,便即拍板,“甚好!即日起,林婉儿便以『翰林侍詔』领『南征行营参赞』职,专责江南文书、舆图、招抚策议,兼协理与江南士绅往来文牘。凡相关事宜,可直接呈报於朕与贾相,重要文书,可代朕草擬批覆初稿。另,赐你出入行营机要文书房之权,一应江南情报、方志、谱牒,皆可调阅。”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鞠躬尽瘁,不负重託!”林婉儿心头一热,再次深深下拜。这个任命,等於將她正式纳入了南征最高决策圈的外围核心,职权范围清晰且重大,远比一个虚衔的“翰林侍詔”更有分量。这是对她能力的肯定,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接下任命后,林婉儿的工作立刻变得异常繁忙。她在行营旁获得了一处独立的小院作为办公之所,除了原有的两名小宦官,贾文又调拨了两名老成书吏和四名负责文书传递、护卫的兵卒听用。小院很快便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卷宗。
她的日常,大抵如此:清晨,阅读监察府送来的最新江南各郡县动態密报,筛选其中有价值的信息,標註重点,编成简报,连同自己的初步分析,呈送皇帝与贾文。上午,处理雪片般飞来的各地士绅试探性投书、请降文书、或陈情表,根据对方身份、態度、所在地重要性,草擬不同风格的回覆初稿,或安抚,或鼓励,或警示,或承诺,分寸拿捏,务求恰当。下午,则与陆续从长安调来、或从归附士子中选拔的文吏一同,整理、核对、补充江南各郡县的详细档案,绘製更精確的地图,標註物產、人物关係,为后续进军和治理提供依据。晚间,则常常被召至皇帝或贾文处,参与小范围的军务或政务討论,从江南民情士心的角度提供见解。
她的存在,像是一道独特的桥樑,连接著星启帝国刚健直接的北方风格与江南绵密复杂的人文网络。许多在北方將领看来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某家与某家的世仇,某个文社聚会时流行的议题,某位致仕老臣的特殊癖好——经她点出,往往能成为制定招抚策略或判断对方真实意图的关键。她起草的文书,文辞雅驯,说理透彻,既不失帝国威严,又能切中江南士绅的心理要害,往往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很快,“林参赞”的名声,便在行营乃至前线將领中传开了。起初或许还有些人对这位突然躥升的南朝女子心存疑虑,但看到经她手处理的文书往往条理分明、切中肯綮,她参与的招抚行动也屡有成效,质疑之声便渐渐少了。连陈卫、沈擎等军方重將,遇到涉及地方民情、需要与士绅打交道的事务时,也会派人来諮询她的意见。
这一日,林婉儿正在小院中审阅一份来自吴郡几大丝商联名的陈情表,表中委婉表达了愿意“输诚纳款”,但希望新朝能確保江南桑蚕丝织之利,並给予他们一定的经营特权。她正斟酌著回復的措辞,院外传来通报:“林参赞,贾相有请,至行辕偏厅议事。”
林婉儿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案头文书,便隨来人前往。
偏厅內,除了贾文,竟还有一人——正是隨驾管理后勤、统筹钱粮的户部尚书,贵妃苏小小。苏小小今日亦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官服,素麵朝天,却难掩丽色,只是眉眼间带著一丝处理繁杂帐目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澈锐利。
“下官参见贾相,见过苏尚书。”林婉儿依礼参拜。
“林参赞不必多礼,坐。”贾文摆手示意,待林婉儿坐下,便道,“请林参赞来,是有一事相询。苏尚书正在统筹大军渡江后,江南各州郡的钱粮接收、税赋暂定事宜。此事千头万绪,尤以苏南、浙北这些富庶丝棉產区为甚。当地豪商大贾,关係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吏、士族往往利益一体。苏尚书想听听你对这些商贾心態、以及如何平稳接管这些『钱袋子』的看法。”
林婉儿心中瞭然,这是要將她的“专业领域”从士族扩展到商贾了。她略一思索,便道:“贾相,苏尚书。江南商贾,与士族虽有千丝万缕联繫,然其核心所重,略有不同。士族重名望、重田產、重科举晋身;商贾则重利、重通路、重官府庇护。其对於朝代更迭,恐惧更甚於士族,因其財產更易被兵灾或新政剥夺。然,其投机之心亦更甚,若见新朝势大,且能保障其经营,甚至带来更大商机,其归附速度,可能快於许多犹豫的士族。”
她看了一眼苏小小,继续道:“苏尚书统筹钱粮,若要顺利接管,下官以为,可明示几条:其一,宣布对所有正当经营之商铺、工坊、货栈,予以保护,不没收,不徵用。其二,承诺儘快恢復市舶司、厘金关卡等正常运作,税率可暂定与旧朝相仿或略有优惠,以安其心。其三,对於主动协助大军提供粮草、船只、民夫,或举报隱藏官仓、逆產的商贾,可给予一定年限的税收减免,或赐予『义商』匾额,予以名誉奖励。其四,也是最关键者,陛下与朝廷需展现出稳定江南、並有意重开海贸、扩大商路的决心。江南商贾,尤其海商,其利大半在海外。若新朝能打通並保障海路,其获利之巨,將远超对旧朝的些许眷恋。”
苏小小认真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的算筹袋上轻点,眼中光芒闪动。林婉儿所言,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尤其是將商贾利益与新朝政策掛鉤的思路,与她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她不由得多看了林婉儿两眼,这位以才女之名被陛下破格简拔的女子,果然不只是会吟诗作画、分析人物那么简单,对经济民生,亦有独到见解。
“林参赞所言,深得我心。”苏小小微微頷首,声音清脆,“江南財赋,半在田亩,半在商贾。平稳接管,利诱之,势导之,確为上策。这些建议,我会纳入章程。日后有关江南商税、市易条款的擬定,或许还需林参赞协助参详。”
“下官分內之事,敢不尽心。”林婉儿应道。
贾文看著二女对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陛下身边,文有贾文、林婉儿,財有苏小小,武有陈卫、沈擎、典雄,各擅胜场,又能在陛下统筹下协同互补,这帝国的骨架,是越发坚实了。
“既如此,相关细则,你们二人可再详议。”贾文最后道,“林参赞,陛下对招抚之事期许甚高,你肩上担子不轻。江南士林商界,关係错综,你要多看,多听,多思,既要敢言,亦需慎行。”
“下官谨记贾相教诲。”林婉儿肃然道。
离开偏厅时,林婉儿与苏小小並肩而行了一段。苏小小忽然开口道:“林参赞才思敏捷,见识不凡,难怪陛下器重。如今同在行营为陛下分忧,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林婉儿听出这话语中並无明显的敌意或排挤,更像是一种职场同僚间的客套与试探,便也微笑道:“苏尚书过誉了。尚书总理天下財赋,才是真正的经世之才。婉儿初涉实务,许多地方还需向尚书请教学习。”
两人相视一笑,虽谈不上亲近,但一种基於共同效忠对象与职责的、理性的工作关係,似乎就此建立。对於林婉儿而言,这便足够了。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使命——翰林之任,在於参赞机要,助陛下平江南,安天下。至於其他,非她此刻所虑,亦非她所能掌控。
第218章 翰林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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