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堡,议政殿。西征的尘埃虽未完全落定,但权力的重心已隨著陈星的回归,重新稳固於北地核心。殿內气氛与江南的黏腻浮华截然不同,充满著一种开阔、刚健乃至肃杀的气息。
陈星端坐於上,指尖轻轻敲打著那份来自江南监察站、关於苏小小最新处境及建康局势的密报。下方,贾文、赵铁柱肃立,刚从西凉前线轮换回来、一身征尘未完全洗净的典雄,也被紧急召来。
“周通,虎賁中郎將,性情暴戾,贪財好色,手握部分建康卫戍兵权,与本地豪族顾氏有利益衝突……”陈星缓缓念出密报中的关键信息,目光落在典雄身上,“典將军,江南之行,目標便是从此人『虎口』之中,將这位苏大家『请』回北地。你,可有把握?”
典雄抱拳,声如洪钟:“主公但放宽心!管他什么中郎將还是大將军,末將只管把人给主公带回来!谁拦,俺就劈了谁!”他满脸虬髯根根戟张,眼中全是不畏艰险的悍勇。西凉一战,他陷阵营先登破城,杀得痛快,正觉筋骨有些发痒。南下救人?听起来比攻城拔寨简单!
贾文却微微摇头,出声道:“典將军勇武盖世,自然无惧。然江南非比西凉战场。建康乃南朝都城,人物繁盛,眼线眾多,规矩森严,至少表面如此。强抢硬夺,易陷重围,纵使將军能杀出,目標乃一弱质女流,难保周全,亦会彻底暴露我军对江南意图,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典雄一瞪眼:“那贾令君说咋办?难不成还要俺老典去跟那些酸溜溜的江南人讲道理、下帖子请人?”
陈星抬手止住典雄,看向贾文:“文和必有良策。”
贾文拱手:“主公,典將军,此事需明暗结合,速战速决。”他走到悬掛的巨大地图前,指向江南,“典將军此去,非为攻城略地,而为『接人』。监察府江南各站已全力运转,一则严密保护目標,防止其在將军抵达前遭毒手;二则收集周通及周边势力详细情报,包括其兵力部署、日常行程、宅邸护卫、乃至其嗜好性格弱点;三则已在建康城外安排数条隱秘撤离路线和接应点。”
他转向典雄,语气严肃:“將军此行,需带精锐,但不宜过多,百人足矣,皆需机警善战、能乔装潜伏之辈。入江南后,不可暴露身份,需偽装成商队护卫或北地豪客。抵达建康附近,自有『灰鸽』与將军接头,提供详细行动计划。”
“行动计划?”典雄挠挠头。
“不错。”贾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周通此人,不仅好色,更贪杯、嗜赌、尤爱斗犬。监察府已查明,五日后,恰逢其母寿辰,他虽为人不肖,但表面功夫要做,必在府中大宴宾客。同时,他近日新得一头西域獒犬,视若珍宝,常於酒后与人夸耀斗犬之威。这便是机会。”
陈星已然明了:“文和之意,是要典雄於其寿宴当日动手?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正是。”贾文点头,“寿宴之时,周通府中人员混杂,守卫注意力分散。可令监察府潜伏之人,於城中其他紧要处製造些许『意外』骚乱,吸引其部分兵力。同时,可在宴席上,设法激其以新得獒犬与人相斗,或直接设法令其醉酒失態,进一步搅乱局面。而典將军,则率精锐直扑烟雨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目標,由监察府安排好的路线即刻撤离。”
他看向典雄:“將军切记,行动要快,动静要小,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恋战,不可暴露我军制式武器甲冑。接到人后,立即按预定路线离开建康,沿途自有接应。江南水网密布,陆路追兵不易展开,只要第一时间脱离建康城范围,成功机率便大增。”
典雄听得仔细,他虽然不喜这些弯弯绕绕,但也明白事关重大,主公和贾令君如此安排,必有道理。他重重抱拳:“末將明白了!就是趁那姓周的乌龟办酒席、看狗打架的时候,俺带人进去,捞了人就跑!对吧?”
贾文嘴角微抽,但点了点头:“將军如此理解,亦无不可。关键在於『快』和『隱』。”
陈星站起身,走到典雄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典將军,此行非同小可。苏大家身系经济之才,对我未来基业或有臂助。江南虽非敌境,却龙潭虎穴,危机四伏。你勇猛无双,我自是放心,但切不可一味逞强,务必听从监察府人员安排,见机行事,以保全目標与你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
感受到陈星话语中的郑重与信任,典雄胸膛一挺,肃然道:“主公放心!末將定不辱命!定將那苏大家完完整整地带回来见您!”
“好!”陈星頷首,“所需人手、装备、金银,一应俱全,由你与文和、赵司徒协同调拨。三日后出发!”
“喏!”
接下来的三日,星火堡这台战爭机器的一部分,为了一个特殊任务高效运转起来。百名从各军精选的锐士被秘密抽调,他们不仅武艺高强,更或多或少具备一些偽装、侦查、应变的能力。装备也经过特殊准备,兵器多为便於隱藏的短刃、手弩,甲冑换成了內衬软甲的外袍,马匹也选用不甚起眼却耐长途的品种。大量的金银被兑换成江南通用的金饼、明珠和精美丝绸,既作为行动经费,也作为必要时打通关节的利器。
贾文亲自与典雄及几名带队军官反覆推演行动细节,熟悉地图路线和应急预案。监察府江南站的最后確认情报也如雪片般传来,包括周通寿宴的初步宾客名单、烟雨楼最新的防卫情况、以及数条精心设计的撤离路线和备用藏身点。
第三日拂晓,一支看似普通、只是护卫稍显精悍些的“北地皮货商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星火堡,向南而去。典雄扮作商队首领,一脸虬髯用些药水略微改了顏色,显得沧桑了几分,胯下战马也换了,但他那双顾盼间偶露精光的虎目,依旧摄人。
陈星与贾文立於堡墙之上,目送队伍消失在晨曦薄雾之中。
“文和,此去风险仍存。”陈星缓缓道。
贾文目光深远:“主公,欲得非常之才,需冒非常之险。典將军乃福將,且有监察府全力策应,成功可期。即便……真有意外,也不过是折损些许財物与百名锐士,於大局无碍。但若成功,得一苏小小,或可解未来数载钱粮之忧,其利深远。”
陈星点头。他並非优柔寡断之人,既已决策,便静待结果。只是目光不由再次投向东南,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秦淮河畔的风雨,以及那位素未谋面、却已牵动北地霸主一丝心绪的江东才女。
江南,建康。
烟雨楼內,苏小小看著铜镜中自己依旧平静的容顏,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周通的三日之限已到最后一日。今日午后,若再无“满意答覆”,周通的悍仆便会登门“接人”。老鴇妈妈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话里话外都是劝她从了,莫要为一时意气惹来杀身之祸,连累烟雨楼。
她也再次收到了那神秘的蜡丸,这次的提示更加具体:“周寿宴,戌时,东街有火。后门槐下,灰衣。”这似乎是……在提示她逃跑的时机和接应地点?北客……要行动了吗?
苏小小攥紧了袖中的蜡丸残余,指尖冰凉。是相信这来歷不明的指示,冒险一搏?还是继续周旋,等待那几乎不存在的转机?抑或……真的屈服於周通的淫威?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抉择了。而无论选择哪条路,都註定荆棘密布。
典雄的商队,正日夜兼程,穿过中原尚在混乱中的州郡,直扑长江。他不知道的是,他此行不仅是要从饿虎口中夺食,更是要闯入一片已然被多方目光点燃的、危险而华丽的迷局之中。
第160章 遣使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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