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初夏,闷热中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粘腻。王刺史暴毙月余,州府权力真空引发的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明面上,几位资歷最老的长史、司马还在遵循旧制,维持著官府的基本运转,处理著日常公文,甚至联合发布了数道“安民告示”。但暗地里,力量的角逐已从密室密谈,逐渐蔓延到了街头巷尾。
以顾、陆、朱、张为代表的江东本地豪族,与部分南迁北人世家,以及手握部分郡县兵权的武官之间,关係变得异常微妙。各方都在试图拉拢盟友,打击对手,爭抢著刺史暴毙后留下的权力蛋糕和实际利益——肥沃的田庄、利润丰厚的盐铁专卖、掌控商路的关卡、乃至州郡兵马的间接控制权。
流言如同初夏滋生的蚊蝇,驱之不散。有说王刺史是被某豪族毒杀的,意在扶植傀儡;有说是北边朝廷密使下的手,意图直接接管江东;更有离奇的说法,將矛头指向了西边荆襄的势力,或是北地那位新近崛起的星公陈星。每一种流言都似乎有些依据,又都经不起仔细推敲,但共同的效果是加剧了猜忌与紧张。
烟雨楼,这座位於秦淮河畔、歷来只谈风月不同政事的销金窟,也无可避免地被捲入了漩涡中心。
楼內最精致的“听雨轩”中,苏小小独坐窗前。她未施浓妆,只著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长发鬆松綰起,斜插一支碧玉簪。窗外是潺潺流水与往来画舫的喧闹,窗內却是一片沉静。她面前摊著几张帐目似的笺纸,还有一小叠名刺拜帖,但她的目光並未落在其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扉,望著远处州府方向朦朧的屋脊,秀眉微蹙。
她年方十八,却已在这风月场中见识了太多人心诡譎、世態炎凉。容顏绝丽,琴技超群,诗画双绝,这些让她名动江南,成为无数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竞相追捧的对象。但她內心深处,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如同无根浮萍,所有的风光都建立在沙堡之上。因此,她暗自留心经济庶务,学习经营之道,甚至凭藉过人天赋和暗中观察,掌握了远超寻常帐房先生的理財能力,並曾以此在王刺史那里换来片刻的安寧与尊重。
然而,王刺史这棵大树一倒,所有的“尊重”瞬间变成了贪婪的覬覦。最近半月,烟雨楼的门槛几乎被各色人物踏破。有豪族公子捧著明珠美玉,许诺金屋藏娇;有手握实权的官员派来管家,暗示可以给予“庇护”,条件是成为其私產与智囊;更有甚者,如那位以跋扈贪婪著称的虎賁中郎將周通,几次派人传话,言语粗鲁直接,限期让她“想清楚”,搬去其別院“居住”,口气已近乎强抢。
老鴇妈妈既贪图这些大人物许下的厚利,又惧怕他们的权势,更担心苏小小这根摇钱树真的被人强行夺走,整日里唉声嘆气,对苏小小也是软硬兼施,劝她“早做打算”,“选个稳妥的依靠”。
“稳妥的依靠?”苏小小嘴角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这乱世江南,何处稳妥?那些所谓的依靠,无非是更大的牢笼罢了。她见识过王刺史府库中触目惊心的贪腐,也隱约知晓眼下建康各方势力暗中的齷齪交易。將自己交託给其中任何一方,最终都难逃成为玩物或工具的命运,甚至可能因知晓太多而招来杀身之祸。
她並非没有想过逃离。但一个弱女子,身陷这繁华险地,耳目眾多,又能逃往何处?天下虽大,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北方战乱不休,西凉新定据说也是杀伐之地……
正思忖间,贴身侍女芸儿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著一丝紧张,低声道:“姑娘,后门张婆子递进来的。”说著,將一枚极小的、捲成细管的蜡丸放在苏小小面前。
苏小小目光一凝。张婆子是烟雨楼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老实巴交,平日与她並无交集。但这已是第三次收到这种来歷不明的蜡丸了。前两次,里面的绢条上写著简短却让她心惊的提示:“周通与顾氏有隙,可稍加利用拖延。”“粮漕李主簿贪墨实证,在楼內『秋棠』处,或可制衡其逼婚。”
这两条信息,都在关键时刻,帮她巧妙地周旋,暂时化解或延缓了危机。它们精准、及时,显示出传递信息者对建康上层內幕乃至烟雨楼內部的熟悉,也似乎……对她抱有某种善意,或至少是某种目的。
是谁?苏小小曾暗中观察张婆子,对方除了递东西,並无异常,显然只是个传递工具。她也曾让芸儿小心查探,却一无所获。这神秘的“援手”如同鬼魅,无形无跡。
她拿起蜡丸,指甲轻轻掐开,取出里面卷著的素绢。这次上面的字跡依旧陌生,內容却更短,只有八个字:“北客將至,早做绸繆。”
北客?將至?
苏小小心中一凛。是指北边朝廷的使者?还是……那个刚刚平定西凉、声威震动了江南的“星公”陈星?联想到近来坊间关於北地星火堡的种种传闻,以及前两条信息中透露出的、对江南官场阴暗面的惊人了解,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莫非,是那位北地梟雄的人?
他们想做什么?招揽自己?这听起来荒谬,自己不过一介歌妓。但……若他们真的知晓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经济之能”呢?王刺史之事,虽然隱秘,也並非毫无破绽。
“早做绸繆……”苏小小咀嚼著这四个字,心中波澜起伏。是提醒她准备迎接可能的招揽?还是警告她,將有更大的风波因“北客”到来而被掀起?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咄咄逼人的名刺拜帖,尤其是周通那份措辞蛮横的最后通牒。
或许,这不知名的“北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线渺茫的生机?总好过坐困於此,任由虎狼之辈宰割。
她將绢条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然后,提笔在一张空白花笺上,写了几行娟秀小字,吹乾墨跡,折好递给芸儿:“想办法,送给『秋棠』姑娘,就说我新谱了半闋曲子,请她品鑑。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上,避开旁人。”
“秋棠”是楼里另一位清倌人,性情孤高,与苏小小关係尚可,更重要的是,苏小小偶然发现她与粮漕衙门那位李主簿有著隱秘联繫,並暗中掌握了李主簿的一些把柄。苏小小不確定“秋棠”是否可靠,但在孤立无援的此刻,任何可能的盟友或信息渠道都不能放过。她要確认李主簿那边的动向,也要试探“秋棠”是否与那神秘的蜡丸有关。
芸儿郑重地点头,將花笺小心藏入袖中,匆匆离去。
苏小小重新看向窗外,暮色渐沉,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片虚幻的繁华。她知道,表面的歌舞昇平之下,激流正在加速涌动。各方势力,本地的、外来的、台前的、幕后的,都已將目光投向了她这座小小的“听雨轩”。而那句“北客將至”,仿佛在预示著,这场围绕她的爭夺,即將进入一个更激烈、也更危险的阶段。
江南的动盪,已不仅仅是庙堂之上的权力博弈,更化作了无数细密的网,向她这个身处风月却身怀异能的弱女子,悄然罩下。
与此同时,在建康城另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內,李鼠手下最得力的江南区头目“灰鸽”,刚刚译出了来自星火堡的最新密令。他看著命令上“不惜代价,確保目標安全,接应典將军行动”的字样,面色凝重。
“周通那边,最近逼得更紧了。”手下低声匯报,“顾家似乎也在暗中接触烟雨楼的老鴇。还有,我们注意到,除了我们,好像还有另一股不明势力,也在关注苏大家,行跡非常隱蔽。”
“不明势力?”灰鸽眉头紧锁,“查!必须弄清楚是谁!典將军不日即到,在此之前,目標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加派人手,盯紧烟雨楼周围所有动静。必要时候……”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可以动用『紧急预案』,製造混乱,也要把人暂时带离险地!”
江南的动盪,因一位女子的命运,与北地伸来的触手,即將碰撞出不可预测的火花。
第159章 江南动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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