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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史家镇

    庭院中剎那间陷入死寂。
    唯有周诚耳边迴荡著系统提示声。
    【来自李承泽的负面情绪+666!】
    【来自李云潜的负面情绪+333!】
    庆帝脸上肉眼可见的浮起怒色,李承泽惶惶跪倒,脸死死压在地板上,看不见表情。
    范閒人都麻了,他以为自己算胆大了,可比起周诚这货,他又显得不算什么!
    哪怕是开玩笑,可那种话是能在这种场合,当著庆帝的面开玩笑的吗?
    太子也是满脸惶恐,手足无措,他嘴巴不停张合,欲言又止,似是想求情,又不知该如何求情。
    最后他也惶然跪下,死死低下头,像是准备迎接雷霆。
    而光亮的地板,映出他压之不住的嘴角。
    好啊!
    说的好啊!
    太子发现,只要被针对的不是自己,他还是很爱听周诚说话的!
    “混帐!”
    庆帝猛的起身,手指颤抖著指著周诚。
    庆帝也没想到,周诚竟然敢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
    皇家的体面,永远是他最看重的地方。
    周诚看似玩笑的话,却已不是在危险边缘试探那么简单了,而是直接伸手在『家』的温情面纱上撕开一道口子,直接让底下那血淋淋骯脏真实暴露出来。
    庆帝很生气,不是偽装,是真正的动怒!
    “陛下息怒!三弟只是一时口快,绝无恶意啊——”
    李承泽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庆帝看了他一眼,却没理他。
    他只是盯著周诚,深吸一口气,
    “你该庆幸这是家宴,否则就凭你这句话,朕就会废了你!你说承泽走私,怎么?范閒没有证据,你有?”
    他声音深沉冰冷。
    此刻他真拿捏不准,將周诚扶持起来是对是错。
    这么一个口无遮拦、不懂隱藏锋芒、譁眾取宠的东西,真的值得他花心思培养吗?
    可转念一想,这貌似又正好。
    他又不是真要培养周诚当皇帝,无非是扶持他来磨礪太子的政治能力罢了!
    这种有明显弱点的人,用起来才更好掌控也更顺手!
    想到这里,他心头翻涌的怒气突然平息了很多。
    周诚这时也抬起头。
    证据,他自然是有的。
    李云睿、李承泽和沈重交易的帐目、北齐锦衣卫的往来记录等等东西,早就在他系统空间里躺著。
    只是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更不该由他拿出来。
    “我与二哥的封地进项相差无几。”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条理分明、清清楚楚,仿佛丝毫没受到庆帝震怒的影响。
    “单凭封地养活府邸、维持场面,自是可以。不过自陛下许我参议,朝堂官员迎来送往,所费资金就不是单凭封地进项能支持的了。”
    他看了一眼二皇子,
    “二哥在朝堂经营多年,官员关係往来比我和太子加起来还多。二哥能维持那么大的关係网,资金自然少不了。而我也不曾听闻二哥有多少產业,二哥能拿出那么多钱財维护门系,这钱,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李承泽连忙开口,声音急切:“三弟对我误会深重!”
    他跪在地上,直起上身,看著庆帝,目光诚恳。
    “陛下,儿臣哪里有什么官员勾结往来,无非都是正常走动。
    儿臣名下產业確实不是只有封地进项,这些年也曾攒了一些閒钱,投与长公主帮忙打理,拿些微薄分成,这才生活表现得宽裕了些。儿臣有罪,不曾上稟陛下。可三弟说的那些,纯属子虚乌有,儿臣冤枉啊……”
    庆帝点点头,脸上依旧维持著怒色,
    他转向周诚:
    “听到了吧!你有什么异议?”
    周诚摇摇头,不说话。
    庆帝冷哼一声:“只凭臆测,便妄议兄弟,对兄长喊打喊杀,放肆至极!以为有了些微末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看来,是朕对你放纵太过!回去之后,回府禁足三天,好好反省!”
    周诚站起身,抱拳行礼:“是,儿臣谨遵圣命。”
    他礼数恭谨到位,却未表现出一丝惶恐。
    这让庆帝眼皮跳了跳。
    他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装,可真有人装都不装,他就更不喜了!
    他目光低沉的打量著周诚,又瞥了眼其他三个儿子,他突然发现,周诚跟太子、二皇子乃至范閒最大的不同!
    这人,对他,对皇权,貌似没有足够的敬畏之心!
    就在庆帝准备更深地审视周诚时,一旁的范閒忽然开口了。
    “陛下!”他跪在地上,声音恳切,“诚王殿下推测並非毫无道理。那沈重临死之言,绝无虚假。臣虽尚无证据,却愿调查!”
    庆帝嘴角一抽,注意转到范閒身上。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范閒这时还敢挑出来,这让他眼底刚压下去的怒意又有了涌动。
    “调查?你凭什么调查?只凭一个死人的话,凭一个妄议兄长的臆测,便要调查皇子?”
    范閒抬起头,正好迎上庆帝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深沉的威压,有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反正那目光像一座冰山,横压过来,镇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声音却更大了几分。
    “臣,凭的是自己的职责!臣是鉴查院提司,有执法仗剑、扫除奸佞之责!”
    “鉴查院提司?”
    庆帝像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
    “你再说一遍!”
    范閒从怀里掏出那块鉴查院提司的腰牌,双手高举过头,以头叩地。
    “臣是鉴查院提司,有执法仗剑、扫除奸佞之责!”
    庆帝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很冷,没有一点温度。
    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侯公公。
    侯公公立刻会意,快步走到范閒面前,去拿那块腰牌。
    范閒攥得紧,侯公公用力挣了两下,才把腰牌夺过来。
    范閒抬起头,看著侯公公將腰牌呈到庆帝手上。
    庆帝提著腰牌上的穗子,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又看了一眼范閒。
    又是冷笑一声,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隨手向后一甩。
    “扑通!”
    腰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越过白玉栏杆,落进莲池中。水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一圈一圈盪开涟漪,很快归於平静。
    “好一个鉴查院提司!扫除奸佞?你说长公主是奸佞?二皇子是奸佞?”
    庆帝嘆了口气,一脸失望:“你手无实证,一片虚言,就敢誹谤皇亲。出去一趟,看来你就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范閒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著,內心一片冰冷。
    他死死咬著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失落,愤怒,不甘——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原以为自己也是庆帝的儿子,只要占著理,便可以据理力爭。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冰冷沉重的耳光。
    “你们没有其他事了吧?”庆帝看著其他人问。
    没有人说话。
    他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在这继续吃吧!”
    说完,他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侯公公和几个內监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庆帝一走,庭院里沉重的气氛鬆了几分。
    范閒站起身来,一脸失魂落魄。
    看到他这模样,二皇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笑。
    二皇子看著他,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讥笑。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太子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开。
    经过周诚身边时,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还加快了步子。
    周诚这人就是疯子。
    现在四下没有其他外人,他真怕又被扇一巴掌。
    二皇子一走,周诚又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吃起来。
    菜品有些凉了,他也不嫌,依旧一筷子又一筷子,吃得有滋有味。
    范閒站在那儿,看了一眼太子,忽然转向周诚。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你也是皇子。我问你——我真的错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时候问周诚这种话。
    可问都问了,也收不回来了。
    周诚还没开口,太子已经抢过了话头。
    “小范大人当然没错!”他的声音热切,带著几分慷慨激昂,“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最欣赏你的就是不畏强权的勇气!我庆国就是需要你这样的直臣,朝堂才能清明!”
    他一骨碌说了一大串,说得自己都有点热血沸腾了
    而范閒却只是冲他抱了抱拳,没说什么,只是又看向周诚。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显得有些尷尬。
    太子停下后,周诚才咂巴咂巴嘴,放下筷子
    “你自然错了!如果一生只读一本诸天无限小说,那可能是《影视:反派人生从庆余年开始》。”
    范閒一愣。
    周诚拿帕子擦了擦嘴,接著道:
    “这是什么宴?这是家宴。”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在范閒心上,“我再怎么胡言乱语,惹陛下震怒,那也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你一个鉴查院提司,要查皇子,不在朝堂上说,在这喊有什么用?”
    范閒身形一震。
    周诚继续道:“当然,你就算在朝堂上喊也没用。没有证据,你喊了只会自取其辱。你还得先查,还得先拿到证据。”
    范閒苦笑:“我连提司腰牌都没了,还查什么?”
    周诚嘆了一口气:“陛下扔了你的腰牌,说撤掉里鉴查院提司了吗?”
    周诚像是看出他的想法,他幽幽道了一句:“你那腰牌就在池底,你嫌麻烦,怕脏了衣裳,就找个內侍过来帮你捞。你若不嫌,就自己下去捞唄,还在这杵著干嘛?”
    范閒眼睛一下子彻底亮了。
    他快速冲周诚抱了抱拳,然后手脚麻利地脱下外袍,腰带一解,蹬掉靴子,只剩一条里裤,来到莲池边,扶著栏杆“扑通”一声跳了进去。
    水花溅起老高,惊得池中锦鲤四散奔逃。
    太子站在一旁,
    忍不住对周诚道:“三哥,腰牌是陛下扔的,这么捞,不好吧?”
    周诚瞥他一眼:“陛下说不能捞了吗?”
    “那倒没有。”
    “那不就是嘛!”
    太子说不出话,看著范閒在池底摸来摸去,嘴角抽了抽。
    很快,范閒从水里冒出头,手里紧握著那块腰牌。他披头散髮地爬上岸,脸上、头髮上全是水,顺著下巴往下淌。
    他甩了甩头,真气在体內运转,身上的水渍渐渐蒸乾,冒出丝丝白气。
    “你丫属狗的吧!”周诚骂了一声,偏头躲开甩过来的水珠。
    范閒连忙赔罪,太子已经凑了过去,帮他把外袍披上,又弯腰帮他穿靴子。
    范閒不断后退,连声道“不敢”,可还是挡不住太子的热情。
    太子一边帮范閒整理衣襟,一边不时把目光投向周诚,欲言又止。
    周诚看得出太子有话要跟范閒说。
    他呵呵一笑,站起身,走出庭院,来到后廊,靠在栏杆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不急著走。
    太子有话要与范閒私下谈,他恰好也有。
    周诚身影一消失,太子便急不可耐地压低声音:“小范大人可还要继续查下去?”
    范閒毫不犹豫:“自然。”
    太子脸色纠结,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片刻后,他咬了咬牙,声音里带著几分慷慨:
    “范閒,我与二哥虽感情深厚,可我这人不护短!你要查,我可以帮你!他若真的有罪,便要认罚;若是无罪,那正好还我二哥一个清白!”
    范閒看著太子,略有迟疑。
    他对太子所谓的“感情深厚”,自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他明白这是太子想借他的手对付二皇子,可这也正好与他不谋而合。
    不等他回应,太子已经问道:“范閒,你既相信沈重的话,想来或多或少有点线索。就是不知,你准备怎么查,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帮你!”
    范閒想了想,在这事上,他跟太子確实站在同一战线。
    他心里做了决定,组织一下语言,道:
    “对长公主和二皇子走私的线索,我知道不多。只知道他们走私是通过边境一处名为史家镇的地方。”
    “史家镇?”
    太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太子自然是知道史家镇的,当初庄墨韩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就曾让他派人去史家镇做过调查。
    如今在史家镇那边,他还留下数个高手时刻盯著。
    “有线索就好!”
    他点点头,语气郑重:“放心,范閒,我这就安排人手帮你探查!”
    说完,他长嘆一声,目光里带著几分忧国忧民的沉重。
    “希望这是个误会吧。希望是那沈重挑拨离间。希望此次调查能还姑姑和二哥一个清白!”
    他一连说了三个希望,隨后又与范閒浅谈几句。
    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很快便主动告辞。
    经过后廊时,他见到周诚竟还未走,眼睛不由眯了眯。
    他脸上堆起笑,过来打了个招呼。
    “看来三哥还有事吩咐范閒啊,既如此,容小弟先回了。”
    周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太子的身影在迴廊尽头顿了顿,最后消失。
    范閒又理了理衣物,这才离开庭院,然后他便见到周诚。
    范閒明显有些诧异,在他眼中,周诚就不是那种能安静等人的人:
    “殿下等候在此,还有什么吩咐?”
    周诚靠在栏杆上:“刚刚小范大人跟太子聊了什么?你们是准备联手寻找证据对付二皇子吗?”
    范閒心头一紧。
    在范閒眼中,周诚与太子不一样。他搞不懂,看不清周诚的立场。他可以向太子坦诚合作,但对周诚,他有些迟疑。
    “太子与二皇子乃血亲兄弟,哪来对付一说。”他斟酌著措辞,“无非是臣得太子看重,有些事,太子提出愿意帮臣一把罢了。”
    周诚呵呵一笑,转过头看他。
    “对我还打什么马虎眼?你们提到了史家镇,我都听到了。”
    范閒脸色尷尬。
    他心头有些震惊。这特么什么听力!
    庭院到后廊这段路可不短,他跟太子交谈时也是微微压著声音的。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没听到这边丝毫动静,周诚在这里,就听到他和太子谈话了?
    范閒脸色尷尬。
    他心头有些震惊。这特么什么听力!
    庭院到后廊这段路可不短,他跟太子交谈时也是微微压著声音的。凭他九品武者的听力,没听到这边丝毫动静,周诚在这里,就听到他和太子谈话了?
    周诚没等他多想,便继续道:“范閒,你不该对太子提起史家镇。”
    “为何?”
    “因为知道史家镇的线索,要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也千难万难。而且即便有了证据——说实话,哪怕二皇子走私兵甲,只要陛下认为他还有用,最后也不过小惩大诫。”
    他离开栏杆,站直了身体。
    “相比费心费力调查证据,最后被陛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从太子的角度来看,远不如直接扣二皇子一个屎盆子来得效果好。”
    范閒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把史家镇几百口人全部杀光,然后扣到二皇子头上。隨便收集点证据,让李承泽有口难言。省时省力,还能与小范大人同仇敌愾拉近距离——岂不是一举两得,简单又高效?”
    范閒瞳孔骤然收缩。
    “不……不可能吧?”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周诚笑著摇摇头。
    “不可能?你还是不了解皇家子弟啊。”
    范閒看著周诚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深深呼吸,暂且压下心头那让他惊惧的想法。
    “殿下,你也想对付太子与二皇子吧?”他的声音急促,带著几分试探,“如果他们真的要屠镇,你派人救下镇子,抓捕太子的杀手,又顺势查到二皇子走私的证据——这史家镇,何尝不是你扳倒他们的机会?”
    周诚淡淡一笑:“你说的对,我是要对付他们。他们现在要做的,其实正是我想要的。”
    范閒:“什?什么意思?”
    周诚揣起双手:“范閒,你在北齐上京,体会过我在北齐的影响力。你说二皇子与北齐在史家镇的走私,我会不知道吗?”
    范閒眼睛瞪大,难以置信:“你,你一开始就知道?”
    “不仅知道,”周诚继续道,语气隨意,“甚至沈重死之前,我就掌握了锦衣卫与二皇子走私的所有证据。”
    “那,那陛下询问时,你为何不拿出来?”
    周诚淡淡看著他。:“自然是分量不够啊!还是那句话,只要陛下认为李承泽有用,那什么证据都没用。”
    他顿了顿。
    “不过现在,加上一个镇子,几千条人命——却是够了。”
    范閒眼睛瞪圆,看著他,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你置几千条人命不顾,只为对付太子和二皇子?”
    周诚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人又不是我要杀的,跟我有什么关係?反倒是有我在,他们才能不死得不明不白。”
    范閒身形晃了晃,目眥欲裂,声音颤抖:
    “你们这群疯子!一个个把人命都当成什么?”
    他死死盯著周诚,咬著牙:“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不让我们如愿?”
    周诚耸了耸肩:“你又能怎么阻止我,不,怎么阻止太子呢?”
    说完,他嘖嘖一声,好心提醒道:
    “太子早就知晓史家镇,甚至在那边早已布好人手。你想救人,你觉得是你的人快?还是太子的信鸽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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