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周诚的身影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掠过城东的高墙。
城外五里,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静静佇立在夜色中,四周树木环绕,门前一汪池塘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波光。
太平別院。
叶轻眉生前的居所,亦死后的葬身之地。
周诚落在距离別院百丈外的一棵古树树顶,远远眺望观察著。
太平別院,说是別院,其实更像一处三面环水的要塞。
院內,一队队禁军正沿著固定的路线巡逻,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动。
看火光分布,別院外围值守稍微分散,內部建筑群处,直接就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其密集程度,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即便是大宗师,也必须开著无双才能潜入。
周诚耐心记录著外围禁军的巡逻频率。
他来太平別院,只为取得巴雷特的子弹。
叶轻眉留下的箱子里,只有枪枝,没有子弹。
巴雷特子弹,当年被叶轻眉存放在两处地方。
一处是苍山,一处就是这太平別院。
苍山,是距离京都不远的一处度假胜地,算是叶轻眉商业发跡的起始地。
他对苍山了解不多,也不知子弹的具体存放位置,所以並未考虑。
太平別院,是叶轻眉的大本营。
她在这里做过太多事情,留下了重大秘密。
叶轻眉死后,庆帝便控制了这里,那位多疑的帝王,怀疑这里藏著秘密,十几年来,他將別院里里外外翻了无数遍,可惜,没有任何发现。
上次范閒来过之后,这里便被庆帝安排禁军严格看守。
周诚的目光越过那些严阵以待的建筑,落在別院门口的那方池塘。
池塘不大,约莫三四亩见方。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上稀疏的星辰。池塘中央,一座石台孤零零地矗立著,石台上立著一尊石雕,看不清是什么。
那石台,就是机关所在。
庆帝很难想像,有人能將密室建在水下。
这些年他探索了院內所有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却偏偏没有对门口这方池塘起疑。
周诚等一队禁军走过,身形从天而降,如同一只夜梟,无声无息。
他的手按在石雕上,真气无声流转,很快便发现了机关所在。
他扭转石雕,隨即双手按压石台。
隨著石台下陷,道道水波向著池塘四面蔓延。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
下一刻,池塘中央一侧的水面骤然分开!
那裂口平滑如镜,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开,向两侧缓缓退去,接著露出一条通往水下的石阶。
台阶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没有水声,没有轰鸣,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周诚微微頷首。
叶轻眉设计的机关,果然精妙。
他身形一闪,便没入那裂口之中。
隨著他的进入,身后的水面无声合拢,池塘恢復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三丈,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周诚手指一撮,运用西方法术的技巧,將真气转化为火焰照明。
铁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著。他单手一推,门便无声地滑开。
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混著煤油和铁锈的味道。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密室,有数丈见方。
四周的石壁上掛著几盏早已熄灭的煤油灯,头顶是粗糙的岩石,显然是在天然洞穴的基础上开凿而成。
密室里杂乱无章地堆满了东西。
角落里堆著几口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的工具——锤子、钳子、銼刀、钻头,乱七八糟。
墙边杵著几根手指粗细的铁管,看起来锈蚀得厉害。
地上散落著一些半成品的零件,也都锈成一片。
周诚走过去,捡起一根铁管看了看。
枪管。
粗糙的枪管。
连膛线都没有,应该是陈萍萍同款霰弹枪的那种。
只是现在,只是废铁。
周诚环顾四周,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当年陈萍萍那两把霰弹枪,应该就是在这里製造。
由叶轻眉手搓而成。
他扔下枪管,目光在密室里扫视。很快,他的视线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堆著几只木箱,箱子半开,同样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不过在那杂物之上,却有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盒子上落著一层浅灰,不过却还能看出表面军绿色的涂装。
周诚走过去,拿起盒子。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他心中一动。
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黄澄澄的金属物体。
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排黄澄澄的金属物体。
子弹!
还是巴雷特穿甲弹!
十发標准的弹盒里,还剩五发。
当年叶轻眉拿走五发,用两颗子弹,帮先帝登上皇位。剩下三发,留在了苍山。
这五发,五竹不知用途,就隨手扔在了这里。
周诚拈起一颗,放在掌心端详。弹头尖锐,弹壳厚实,底火完好。
很好!
他把子弹收入系统空间,又在密室里转了一圈。
这间密室除了製造枪械的工具和这些子弹,似乎没什么特別的东西。
可周诚知道,叶轻眉不可能只留下这些。
他在密室里仔细探索,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
很快,他发现一道暗门。
找到开启的机关。
“咔嗒。”
石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又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有幽幽的光芒透出。
周诚迈步走入。
这通道很深,足有十丈。尽头是一道金属墙体。
墙体不知何种材料,散发著幽幽光泽。
墙体中央,有著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板。
那是一块屏幕。
一块触控萤幕。
周诚一靠近,那面板就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一个输入框,下方还有五笔键盘。
“请输入密码。”
周诚盯著那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五笔输入法!
他头大了。
他试著在屏幕上操作了一番,无法切换其他输入法。
看著那输入框,周诚长嘆一声,直接返回。
他不会五笔,也不知道密码,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有什么,不过大概能猜到,这后面应该就是叶轻眉转移范閒意识的地方,里面还隱藏著旧时代灭亡的秘密。
说实话,他很好奇。
可好奇归好奇,现在也不是探索的时候。
走出密室,周诚踏上石阶。
他找到机关,掐算好时间,头顶的水面再次无声分开。
周诚纵身一跃,便出了水面,落在石台上。
他看了眼四周,没有巡逻禁军的身影,他掐算的时间无误,也省了他灭口的麻烦。
水面无声合拢。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恢復如初。
周诚身形一晃,来到別院外围。
他又观察良久,再次確认守卫没有发现异样,这才转身离去。
......
旬日后。
鸿臚寺的谈判告一段落。宫里传出消息,庆帝要在祈年殿设夜宴。
消息一出,京都上下议论纷纷。
与此同时,司南伯府后门,无声无息地掛上了一盏红灯笼。
那灯笼只有一只,孤零零,颇为奇怪。
周诚知道了,白天却並未理会。
这段时间,他都在书房里整理录音。
肖恩口述的天一道功法,被他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抄写在宣纸上。
天一道功法博大精深,可他触类旁通,研习这段时间,不说进步神速,也算小有成果。
陪著女人们一起用了晚餐,周诚没有去凑祈年殿夜宴的热闹。
如果不出意外,这场夜宴,庄墨韩会按照与李云睿的约定,拿出那幅偽造的字画,指认那首《登高》出自他长辈之手,来冤枉范閒抄袭。
然后,便是范閒醉酒吟诗百首,让庄墨韩羞愤吐血,自己成为“诗仙”的名场面。
周诚没兴趣去看范閒装逼。
其实他挺佩服范閒,当眾饮酒背诗这事,他是真做不出来。
別说做,就是当观眾他都嫌尷尬,为了避免自己难受,他索性不去凑那个热闹。
至於庄墨韩『冤枉』范閒,导致七十余年名声一夜尽毁,那更与他无关。
庄墨韩又不是他的人,无非是奉命帮他做点事情。
而今他已经与太子见了面,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也就没有了价值。
整个夜宴,可谓事不关己。
他安心在王府,等待夜宴结束,准备之后的行动。
……
祈年殿。
暮色四合,殿內灯火通明。
二十四根朱红大柱撑起穹顶,每根柱子上都盘著鎏金蟠龙。
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金砖,倒映著满殿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此番夜宴,乃庆帝为近日谈判所设。
来人除了东夷城使者、北齐使团外,其余就是鸿臚寺和礼部的多数官员。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夜宴还未开始,长公主李云睿、太子、二皇子就早早到场。
李云睿一身素白宫装,髮髻高挽,肌肤胜雪。她款款落座,目光在殿內环顾一圈,没有发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皱起眉头。
那爱凑热闹的混蛋竟然没来?这有点不符合他的风格!
不过很快,她眉头舒展开来。
在李云睿一侧,太子李承乾端坐於席间,面上带著得体的笑容,可那笑容却有些僵硬。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掠过李云睿,又掠过另一侧的二皇子李承泽。
脑海里,庄墨韩的话如同魔咒般反覆迴荡。
“太子殿下,你可知长公主与我北齐走私所获几何?”
“李云睿支持的不是你,是二皇子。”
“长公主藉助走私之利,帮二皇子组建私军。如今二皇子兵强马壮,枕戈待旦,太子殿下却浑然不知。”
“不信?问我为何告知?”
“自然是为我大齐。你庆国皇室,爭斗越烈,越有利於我国。太子殿下与二皇子互相牵制,势均力敌,引得庆国朝堂不稳,才是我齐国要的。”
“如今长公主暗中站队二皇子,二皇子在朝堂势力眾多,虽无兵权,却有私军。太子殿下只有名义,朝堂六部无一支持者,门下之人,也多是长公主傀儡。”
“殿下势单力薄,与二皇子实力悬殊,却不自知。废储之日,已在旦夕!”
“我找殿下,自然是要代表北齐来支持太子殿下。”
“我们可以绕过长公主,重设商路。我北齐可以帮太子培养私军,牵制二皇子势力,甚至可以派高手为殿下剷除异己。”
“殿下犹疑实乃人之常情。殿下若是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庄墨韩的话犹在耳边。
太子实在不愿相信,李云睿竟会暗中支持李承泽。
可庄墨韩向他吐露,李云睿跟李承泽的联合走私,会通过边州一个叫“史家村”的地方。
为了调查清楚,与庄墨韩见面后,他就暗中派人前往史家村。
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可他已经开始害怕。
怕消息传回来,怕证实庄墨韩的话,怕自己这些年的努力,不过是给別人做嫁衣。
就在太子沉思间,殿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范閒到了。
他一身寻常衣袍,神色淡然,迈步而入。
范閒一出现,其他人还没反应,一身正经官袍打扮的郭宝坤就跳了出来。
郭宝坤挡在范閒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你这贼子!当日行凶伤人,让你逃了惩罚!今日在此,我就要看你万劫不復!身败名裂!”
那声音饱含怨念,在殿內迴荡。
满座宾客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范閒看著眼前这张先是悲愤之极,接著又幸灾乐祸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正要开口——
“宝坤!住口!”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礼部尚书郭攸之大步上前,一把將郭宝坤拉到身后,向范閒抱拳赔罪:
“小范大人,犬子无状,还望海涵!”
范閒看著这位礼部尚书,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道:
“郭大人客气了。令郎……嗯,顽皮可爱,我完全没生气啊。”
郭宝坤还想说什么,被郭攸之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悻悻闭嘴。
席上,太子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郭宝坤身上,衣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郭宝坤的话那么大声,他自然是听到了。
甚至,他从那话里听出了今晚这里会有针对范閒的计划。
可……
郭宝坤跳出来不是他指示的!
而眾所周知,郭宝坤是他门下!
他的人,甚至没有通过他,就在他都不知情的前提下,替別人做事!
太子都不用想,郭宝坤背后肯定是李云睿指使。
郭宝坤是宫中编撰,官职不大,可他爹是礼部尚书郭攸之,他是郭攸之的独子。
郭宝坤站队,便相当於郭攸之半只脚站队。
换作以前,他自然无所谓,甚至非常乐意郭宝坤能为李云睿做事。
可现在——
他心里一团火在烧,却无处发泄!
李云睿支持的是二皇子,他的门下,大多人都可以被李云睿调用。
也就是说,李云睿一念之间,就能让他成为孤家寡人。
他辛苦得到的一切,可以轻易被李云睿拿去给李承泽。
这一点,他受不了!
他感觉到危险!
看著殿中的郭宝坤和郭攸之,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起,他浑身汗毛倒竖,后背冷汗涔涔。
仿佛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悬崖边上。
只要被人轻轻一推,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
而那个可能推他、掌控他命运的人——
不是庆帝,是他一直爱慕,一直甘愿付出的李云睿!
“太子,你很热吗?怎么流汗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云睿不知何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美眸里带著几分诧异。
太子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太子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连忙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飘:
“没……没什么。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李云睿看著他,目光意味深长。
“太子身为储君,可要注意身体。”她顿了顿,“唉,说起来,这两天也不知为何,姑姑我感觉也不怎么舒服,甚至连用膳的胃口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唇角的笑意更深。
“也就是今晚会有一场好戏,否则我也不愿过来。”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攥紧的手,又紧了几分。
“姑姑说得对。”他的声音乾涩,“確实会有一场好戏。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才想通——”
李云睿以袖掩口,轻轻笑了一声。
“以太子的聪慧,这还用想?”她眨了眨眼,“不过说起来,今夜这场戏,还用了太子的人。太子不会介意吧?”
太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姑姑要用,自然不介意。”
李云睿笑著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继续看向殿中,满含期待。
第57章 子弹与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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