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不过清晨七点刚过。
    在这个大部分贵族还在赖床、普通神职人员刚开始摸鱼的时刻，这位身居高位的主教大人，竟然已经进入了全神贯注的工作状態。
    桌边那盏长明灯散发著稳定的白光，旁边堆叠的文件高度快要挡住他的脸，手边的墨水瓶盖是打开的，羽毛笔的笔尖还湿润著。
    『这么敬业？』
    林天鱼眉毛微挑，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他以为会见到一个脑满肠肥、正享受著早餐的神棍，没想到遇见的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听到开门声，老者並没有立刻抬头，而是手中的羽毛笔依旧飞快地在一份文件上批註著什么，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单词，他才极其从容地放下笔，抬起头来。
    林天鱼藉机打量著对方。
    伯纳德主教的外貌，与那种慈眉善目的传统神父形象截然不同。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身形消瘦，可以说是有些枯槁。
    常年不见阳光的室內工作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苍白，脸颊微微凹陷，颧骨突出，给人一种刻薄且严厉的感觉。
    那一头银灰色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双灰色眼睛却锐利得仿佛能透过皮囊直接审视人的灵魂。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前掛著的那枚代表主教身份的秘银配饰，在灯光下闪烁著光芒。
    这是一个学者，一个掌权者，一个绝对理性的教条维护者。
    这是林天鱼对他的第一印象。
    伯纳德主教並没有让这位手持推荐信的访客久等。
    他那双眼睛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內容，隨后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夹，將那张羊皮纸摺叠起来，隨手压在了一本厚重的典籍之下。
    “坐吧。安德鲁那个老好人，在那个阴暗的懺悔室里已经坐了整整二十年。他的信仰就像那里的地板一样，虽不华丽，却坚硬、迟钝且顽固。”
    伯纳德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那长明灯的光晕，审视著面前的年轻人。
    “能用短短几句话，就让他那颗像石头一样顽固的脑袋產生裂痕，不得不把你推到我这里来……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但我必须承认，我对你口中的那些『悖论』，產生了好奇。”
    面对这位教区掌权者的审视，林天鱼並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侷促。
    他极其自然地拉开办公桌对面的高背椅，动作优雅得仿佛这里不是庄严肃穆的主教书房，而是某个午后閒適的沙龙聚会。
    “既然主教大人愿意倾听，那是我的荣幸。”
    林天鱼露出了和煦至极的笑容，就像是即將与老友分享一个有趣的谜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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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时间，对於站在一旁、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的塔莉丝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且折磨的刑罚。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只有两个男人低沉且语速极快的交谈声在迴荡。
    林天鱼並没有重复之前的“全能悖论”，而是极其丝滑地將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更加深奥的领域——
    全知与自由意志的互斥性。
    “……若主是全知的，那么祂必然知晓时间长河尽头的一切结果。这意味著，这一刻我坐在这里，下一刻我开口说的每一个单词，乃至那只迷途的羔羊何时会跌入深渊，在创世之初的剧本里便已写定。”
    林天鱼的声音平稳。
    “既已写定，便是『宿命』。那么，凡人所谓的『选择』岂非一场自欺欺人的表演？若没有选择，何来善恶？若没有自由意志，审判的公正性又建立在何种基石之上？难道要惩罚一颗按照既定轨道坠落的石头吗？”
    一旁的塔莉丝试图跟上两人的节奏。
    但很遗憾，仅仅听了不到三分钟，她的脑子就开始冒烟了。
    『喵？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收束？什么闭环？什么宿命？』
    每一个字拆开她都懂，什么石头、剧本、羔羊，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只有魔鬼才能听懂的囈语。
    她感觉自己的脑仁在颤抖，那双藏在偽装下的竖瞳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转圈圈了。
    这可比之前林天鱼和她提到过的什么“二元一次方程组”还要可怕一万倍！
    至少那玩意只是为了算几匹马，而这两个人討论的东西，感觉隨时能把天给聊塌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塔莉丝的感知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在这里罚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但实际上，也就是不到三十分钟。
    终於。
    “……既然预知了结果却不加干涉，那便是『观察者』的冷漠；若干涉了过程从而改变了结果，那之前的『全知』便成了偽命题。”
    隨著林天鱼拋出这最后一段总结陈词，书房內那令人窒息的辩论声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降临。
    伯纳德主教久久没有说话，依旧维持著那个向后仰靠的姿势，但那双灰色眼眸中，此刻却不再有审视与压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名为“惊嘆”的神色。
    那是看到了某种稀世珍宝，或者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时才会流露出的光芒。
    他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就像是在看一个奇蹟。
    毕竟在这个神学僵化、教义刻板的时代，能拥有如此严密的逻辑闭环，能跳出“信与不信”的低级爭执，直接从哲学高度解构神性本质的人……
    简直是凤毛麟角。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张总是紧绷著、显得刻薄严厉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温和，可以称得上是惜才的笑意。
    “精彩。实在是……太精彩了。”
    伯纳德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那本厚重的《圣典》之上，语气中满是感慨。
    “我原本以为，安德鲁信中所谓的『理性之痛』，不过是某个读了几本异教徒书籍就自以为是的贵族少爷在无病呻吟。
    “但我错了。你的思辨，哪怕是放在南方教国的大神学院里，也足以让那些只知道照本宣科的红衣大主教们哑口无言。”
    老人那双灰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林天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变得格外郑重。
    “年轻人，或者说……迷途的智者。告诉我，你受过洗礼吗？你的这一身学识与思辨逻辑，究竟是哪位隱世的大主教，或者是哪个古老修道院的院长，才有幸成为你的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