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汉修说完最后一个字,內堂安静了十几秒。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上裂成两截的紫檀手杖。
杖身的断口参差不齐,茬口处的木纤维翘著,像撕开的伤口。
突然。
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越过秦风,落在苏清雪脸上。
灯光下,那张和林婉容一模一样的脸。
二十年前的夜晚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黑衣人的恶鬼面具,七具尸体倒在正堂的石砖上,父亲的脊椎碎裂声,还有那句“林家敢发丧声张,满门诛灭”。
林汉修的瞳孔骤然收紧。
苏清雪现在坐在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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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潘家园。
坐在聚宝阁的內堂里。
如果那个人知道了……
“海平!”
林汉修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声音劈裂,嗓子里带著血腥味。
“立刻调动林家最高级別的安全通道!订今晚飞海外的红眼航班!”
孙海平还跪在地上,被这声暴喝嚇得肩膀一缩,本能地应了一声:
“是!”
林汉修转向苏清雪,双眼猩红,颧骨上的皮肤因为肌肉剧烈收缩而发白。
“清雪,你必须马上走。永远別再回燕京。”
苏清雪愣在椅子上。
她刚认了舅舅,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劈面就砸过来一个“永远別回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转头看秦风。
秦风坐在太师椅上,姿势没变。
林汉修不等苏清雪回应,已经朝秦风转过身来。
“秦先生。”
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在用力。
“我感谢你救了她,替她清了毒,还了容貌。这份恩情林家用命还都行。”
他停了一秒。
“但你不懂燕京的水有多深。”
“你鉴宝通神又如何?二十年前那人一掌灭七名半步宗师。七个,一掌。”
林汉修的手指戳著自己的胸口,戳在那道黑紫色掌印的位置上。
“在那种非人的绝对武力面前,你这副血肉之躯连一招都挡不住。留在燕京,你们十死无生!”
最后四个字砸在地面上,內堂的空气都跟著震了一下。
珠帘旁边,刘松鹤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双腿发软,后背贴著门框,喉结上下滚了两次,终於挤出一句话。
“秦……秦大师,林老板说得对啊……”
他的声音在抖。
“七名半步宗师都被秒杀,咱们这几个人……要不先避其锋芒?”
孙海平趴在地上,老泪纵横,额头一下一下磕在石砖上。
“二小姐!求您了!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內堂里瀰漫著一股窒息的绝望。
苏清雪的手攥紧了裙子。
她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个人的恐惧——舅舅的、孙管事的、刘松鹤的。
所有人都在怕。
怕那名二十年前的黑衣人。
怕得连站直都做不到。
她看向秦风。
秦风坐在那里,右腿还搭在左腿上。
他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满屋子的恐慌里格外清楚。
左手伸过去,捏了捏苏清雪冰凉的指尖,往掌心里拢了一下。
然后鬆开。
“不可战胜?”
秦风拉长了语调,抬眼看向林汉修。
眼神很轻。
轻到带著一种明確的蔑视。
“不过是一个靠抽取活人精血压制反噬的残次品罢了。”
林汉修的呼吸卡住了。
“那门《玄冥阴煞掌》,从小浸泡尸毒液练成,需要定期抽取处子精血压制体內阴火。如果没有足够的活人血肉做炉鼎……”
秦风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林汉修的胸口方向。
“他自己就会被阴火冻碎五臟六腑。”
內堂鸦雀无声。
林汉修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声音。
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胸口的阴毒每到子时发作,寒气入骨,生不如死。
他找遍了燕京最顶级的中医,没有一个人能说出这毒的名字。
但秦风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抽取活人精血”、“尸毒液浸泡”、“阴火反噬”
——他闭上眼,回忆毒发时那股吞噬生机的邪气……
严丝合缝。
一个字都没差。
孙海平跪在地上,惊愕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对那种邪功了如指掌?
“你……”林汉修的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
“林老板。”
秦风站起来,右手插在裤兜里。
“你把他当成了神,可神不需要喝人血。”
林汉修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三次。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敢信。
二十年的恐惧已经长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了本能的一部分。
他承受不起代价。
因为那意味著拿整个林家去赌。
拿面前这个外甥女的命去赌。
他咬死了后槽牙。
“竖子狂妄!”
林汉修暴喝一声,全身残存的阴寒罡气疯狂涌出。
不走也得走!
罡气裹挟著刺骨的寒意朝秦风席捲过去。
茶杯里残存的茶水眨眼间结了一层薄冰,八仙桌面上的裂缝嘎吱作响,碎木屑被气流捲起来,打在空气中啪啪直响。
刘松鹤直接跪了下去,两条胳膊抱住脑袋。
苏清雪浑身一激灵,但秦风的左手掌心覆上来的暖意让她稳住了。
秦风冷哼了一声。
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中指与拇指轻轻一捻。
一滴液体从指尖浮现。
紫金色。
不是气態,不是雾状,是凝成了实质的、一滴液態的真元。
指尖方寸之间,温度骤升。
內堂所有的寒气在这一滴真元出现的剎那间蒸发乾净。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压制,是直接汽化了,像正午的太阳照在薄霜上。
秦风隨手一挥。
紫金色的光芒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气浪无声无息地压过去。
“砰!”
林汉修被牢牢钉在太师椅上。
椅子的四条腿在石砖地面上刮出八道白痕,整把椅子连人带靠背滑退了半米,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才停住。
他动不了。
全身的骨骼在那股威压下咔咔作响,经脉里残存的罡气被烫成了蒸汽,四肢百骸像是被浇了一层滚烫的铁水。
不是疼。
是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你在这股力量面前,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林汉修瞳孔放大。
他感受过二十年前那一掌的恐怖。
但面前这股纯阳之力。
比那一掌还要可怕。
“液態真气……”
林汉修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带著不可遏制的颤抖。
“古武宗师境?!”
刘松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公文包滚出去老远,他看都没看。
嘴巴张著,忘了合上。
秦风收回右手。
威压消散,林汉修瘫在太师椅里,大口喘气,后背的长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你信不信都不重要。”秦风上前一步,左手虚空一摄。
桌面裂缝里残存的茶水腾空而起,在他掌心凝成十二根水针,悬浮不动。
右手同时从袖口弹出三枚银针。
针身极细,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別动。”
秦风並指如剑,三枚银针裹著一层淡紫色的真元光晕,分三路刺出。
第一针——神门穴。
第二针——內关穴。
第三针——巨闕穴。
三针入体的剎那,紫金真元顺著针身灌入经脉。
“哧——”
林汉修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巴大张。
一口黑血从喉咙里喷射而出,腥臭刺鼻,落在八仙桌碎裂的桌面上,木头立刻冒起一股白烟,表面被腐蚀出三个铜钱大的凹坑。
孙海平闻到那股味道,胃里一阵翻涌,捂住了嘴。
林汉修的胸口。
对襟长衫的布料被黑血浸湿了一片。
但透过湿透的布料能看到,底下那块盘踞了二十年的黑紫色掌印正在褪色。
不是慢慢淡化,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
黑紫变成深褐,深褐变成浅棕,浅棕变成淡粉。
掌印的边缘开始结痂,枯死的皮肤组织一片片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带著血色的嫩肉。
二十年的阴毒。
三针。
黑血落地之处,冒出的白烟被一股纯阳气息迅速净化。
內堂的温度在几秒之內从冰窖回升到正常,甚至带上了些许暖意。
內堂大门的门缝底下,之前凝结的霜花融化成水渍。
外堂。
四名黑色polo衫的保安和两个擦瓷器的伙计同时抬起头。
“怎么回事?”
一个保安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刚才还冷得跟进了冷库似的,现在怎么热起来了?”
“林总在里面干什么?”
另一个伙计拎著抹布,往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没人敢靠近那扇门。
內堂里。
林汉修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掌印没了。
那块折磨了他七千三百个日夜的黑紫色烙印,那块让他每到子时就痛不欲生的诅咒——没了。
他抬起右手,放在胸口上。
掌心底下,心臟平稳跳动。
强劲有力!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感受到心跳不带疼痛。
孙海平趴在地上,看著林汉修脸上迅速恢復的红润血色,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
他跟了林家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看著林汉修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一个靠手杖走路的病人。
看他每天半夜被毒发折磨得满头大汗,看他用天价药材一天一天地续命,看他把整个家族缩在壳里不敢伸头。
现在,三根针。
全解了。
林汉修慢慢从椅子上起身。
不用手杖。
他站得很稳。
目光落在秦风身上,里面有震撼、有羞愧、有感激,但最终都匯成了两个字。
他双膝弯下去。
“砰——”
膝盖砸在石砖上,声音沉闷。
“林家,听秦先生调遣。”
秦风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別急著表忠心。”
他的目光穿过林汉修的肩头,落在內堂背后那面看似实心的墙壁上。
暗门之后。
那道红金色的气柱依然贯穿天地,八万点宝气值的光芒在他视野里灼灼燃烧。
“你们林家守了二十年的东西。”秦风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是不是该让我看看了?”
第202章 一指镇当场,二十年沉疴一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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