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磊把手里的文件往前一推，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
    “兰亭文化中心。”
    凌夜目光扫过文件上的名字。
    韩磊一字一句往下说。
    “西琼州传统文化地標。”
    “书协、作协、古乐协会，三家共同背书的圣地。”
    “主厅能容纳六万人，外场还能接同步大屏。”
    “从硬体上看，完美符合你第一站的要求。”
    说到这里，韩磊停了一下。
    “唯一的问题是。”
    “它建成到现在，从来没给流行歌手开过门。”
    凌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那支黑色签字笔。
    “不接商演？”
    “接。”
    韩磊拉开椅子坐下，灌了一大口凉水。
    “但他们接的是什么？”
    “古琴名家独奏会，五州诗词论坛，书法泰斗邀请展。”
    “再商业，也得披一层传统文化的皮。”
    韩磊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那地方不是普通场馆。”
    “它是西琼州传统圈的脸面。”
    凌夜没有说话。
    韩磊看著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太阳穴都开始跳。
    “你別光听场馆大。”
    “现在外界不知道那个五秒视频的人是你。”
    “但全网都知道，你凌夜，是东韵州现在最显眼的文化標杆。”
    韩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高调进入西琼传统文化地標开演唱会。”
    “宋清那帮人绝对会把两件事绑在一起骂。”
    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念起那些可能衝上热搜的標题。
    “东韵州书法组藏头露尾，流行曲爹高调入侵兰亭。”
    “一边不敢公开书法覆核，一边让娱乐明星占用传统殿堂。”
    韩磊看著凌夜。
    “懂了吗？”
    “他们根本不需要针对你的歌。”
    “只要把你和东韵州现在的负面舆论绑在一起，就够了。”
    申请一递上去，从运营部到传统顾问团，隨便哪个环节都能按暂停。
    理由还特別体面。
    调性不符。
    就算场馆真批了，西琼传统圈也会集体下场，把凌夜打成“褻瀆传统”的靶子。
    凌夜安静地听完。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场馆平面图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抬起头。
    “这个场馆音响条件怎么样？”
    韩磊愣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跟你说的是西琼传统圈会提著刀杀过来。”
    “你问我音响条件？”
    凌夜把文件合上。
    “我只关心演唱会能不能听见声音。”
    “至於其他的。”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能唱就行。”
    韩磊盯著他看了几秒。
    手里的文件被他攥出一道摺痕。
    “你真要去？”
    凌夜放下杯子，手指在文件上轻轻一点。
    “就它。”
    韩磊闭上眼。
    又睁开。
    他把文件重新抽回去，塞进怀里。
    “行。”
    “你敢死，我就敢埋。”
    韩磊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我要是英年早禿，工伤算你的。”
    凌夜没接话。
    韩磊也不指望他接。
    门被重重关上。
    凌夜转过椅子，看著电脑屏幕上那个名为《归路》的文档。
    褻瀆传统？
    那得看。
    谁才是传统。
    当天下午。
    幻音文化工作室的官方帐號没有任何动静。
    但《归路》巡演首站的场地申请，已经被正式递进了兰亭文化中心的后台系统。
    申请页上，几行字格外刺眼。
    演出项目：《归路》五州巡迴演唱会。
    申请艺人：凌夜。
    申请场地：西琼州兰亭文化中心主厅。
    兰亭文化中心。
    运营部主管周亮坐在工位上，看著电脑后台弹出的新申请。
    他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准备点击“驳回”。
    这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流行歌手，每个月总有几个来碰瓷。
    兰亭主厅不是谁想用就能用的。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申请艺人”那四个字时，动作停住了。
    “凌夜？”
    周亮放下茶杯，凑近屏幕。
    没看错。
    就是那个刚刚在《蒙面竞演》封王，拿下十二连冠的东韵州曲爹。
    凌夜。
    周亮盯著申请页看了半分钟。
    最后，他连驳回都没敢点。
    直接把文件转给了上级。
    这个锅，他一个主管背不动。
    十分钟后。
    兰亭文化中心內部工作群，彻底炸了。
    【运营部-小李】：臥槽！我看到后台申请了！巡迴演唱会？！
    【策划部-老张】：谁这么头铁？敢来兰亭开演唱会？
    【运营部-小李】：凌夜！
    【策划部-老张】：……当我没说。
    【场馆部-王主管】：他要用主厅？疯了吧！下个月主厅不是还要接传统艺术季的预热展吗？
    【安保部-赵队长】：这申请谁敢直接批？批了明天宋清理事能带著书协的人把我们中心大门堵了！
    【运营部-小李】：不批也难吧？人家现在热度太嚇人了。
    【策划部-老张】：所以这锅才烫手。批了挨骂，不批也挨骂。
    如果是普通体育馆，场地方只需要考虑档期、安保和票房。
    只要钱给够，谁来都行。
    但兰亭文化中心不一样。
    它不是单纯的商业场馆。
    它是西琼州对外展示传统文化的门面。
    现在，一个东韵州的年轻曲爹，要把个人巡迴演唱会第一站开进这里。
    兰亭內部没人敢直接点头。
    也没人敢直接拒绝。
    紧急会议还没开完，几张后台截图已经流进了营销號后台。
    消息比官方文件跑得更快。
    当天下午五点。
    三个词条空降全网热搜。
    #凌夜申请兰亭文化中心开演唱会#
    #流行演唱会能不能进传统文化地標#
    #凌夜巡演首站西琼州#
    网络彻底沸腾。
    凌夜的粉丝最先狂欢。
    【臥槽！夜神终於要开演唱会了！】
    【六万人的场子！西琼州的兄弟们有福了！】
    【首站定在西琼州，这是什么霸总行为，我已经准备好抢票了！】
    【別人巡演选城市，夜神这是直接选战场啊。】
    粉丝刚把“抢票”刷上去，下一秒，评论区的风向就被西琼本地帐號衝散了。
    宋清第一个转发了爆料微博。
    他只配了一句话：
    “文化需要敬畏，不是什么戏台都能搭进兰亭。”
    这句话没有点名。
    但刀尖几乎懟到了凌夜脸上。
    评论区瞬间炸开。
    【兰亭是什么地方？那是办诗词大会和书法展的！你们流行乐来凑什么热闹？】
    【东韵州的人是不是太囂张了？书法组弄个假视频糊弄人，现在连娱乐圈的都要来踩我们一脚？】
    【坚决抵制！场馆要是敢批，我明天就去文化厅举报！】
    【凌夜写歌確实牛，但来兰亭开演唱会，他不配。】
    【別拿流量碰瓷传统文化，谢谢。】
    路人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这下好看了，十二连冠曲爹硬刚西琼传统圈。】
    【凌夜这选址太毒了，明显是去踢馆的啊。】
    【我赌五毛，兰亭绝对不敢批。】
    【这波不是开演唱会，这是跨州贴脸开大。】
    幻音文化工作室。
    韩磊拿著平板，看著网上的舆论走向。
    每一条恶评，都在印证他的担忧。
    他抬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凌夜。
    “看见了吧？”
    “申请递交才三个小时，网上已经把你骂成破坏传统文化的千古罪人了。”
    韩磊把平板扔在茶几上。
    “等兰亭官方驳回通知一发，这帮人能开香檳庆祝一整晚。”
    凌夜连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们还没驳回。”
    “这种事还需要等吗？”
    “他们现在肯定在连夜写通稿。”
    “標题我都能替他们想好。”
    “尊重流行音乐，但兰亭不適合娱乐化演出。”
    “你看，多体面。”
    话音刚落。
    韩磊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西琼州兰亭文化中心。
    韩磊眼角一抽。
    “来了。”
    “处刑电话来了。”
    他拿起手机，按下免提键，放在桌面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公式化的男声。
    “韩总监你好，我是兰亭文化中心运营部总监，陈明。”
    韩磊清了清嗓子。
    “陈总监你好，是关於凌夜老师的场地申请有结果了吗？”
    陈明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股熟练的官腔。
    “是这样。”
    “我们已经收到了凌夜先生《归路》巡演的场地申请。”
    “中心非常尊重凌夜先生在流行音乐领域取得的艺术成就。”
    韩磊一听这开头，心里就凉了半截。
    一般话说到这里，后面都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
    陈明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但韩总监也知道，兰亭主厅作为西琼传统文化的重要展示场馆，定位特殊。”
    “我们需要对入驻项目的主题適配性，进行综合评估。”
    韩磊眉头紧锁。
    “陈总监的意思是，不批？”
    “不，韩总监误会了。”
    陈明轻笑一声。
    “我们兰亭是很开放的。”
    “只是为了向上面和公眾交代。”
    “请凌夜先生於七个工作日內，提交一份《归路》西琼站的主题阐释方案。”
    “只要方案能证明，这场演唱会符合兰亭『弘扬传统文化』的场馆调性。”
    “我们绝不设卡。”
    电话掛断。
    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提示音。
    韩磊盯著手机，脸色彻底黑了。
    “草。”
    “他们没说你不行。”
    “他们说兰亭太特殊，让你证明自己配得上。”
    韩磊看向凌夜，气急败坏。
    “这比直接驳回还噁心。”
    “主题阐释、节目单、舞美方案、专家背书、传统元素说明。”
    “哪一项都能卡你。”
    “这刀还不见血。”
    “明面上叫审核，实际上就是逼你自己退。”
    凌夜终於放下了手机。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车流如织，城市灯光一层层亮起。
    黑色玻璃倒映出他平静的脸。
    “主题阐释方案？”
    凌夜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好啊。”
    凌夜转过身，看向韩磊。
    “告诉他们。”
    “方案三天后发过去。”
    “你疯了？”
    “你要拿什么去跟那帮老古董证明，流行乐能弘扬传统？”
    凌夜走到桌前，端起保温杯。
    “那就让他们看看。”
    “什么叫特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