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渐同志，出事了。第六批车队在西郊广场被堵了，广场上临时召开大会，几万人围得水泄不通。人流太多，车队目前进退两难。“
    拿著话筒，言清渐心中一紧，“傅司令员，车队目前具体位置？“
    “莲花池西路，广场东侧那条道。车队被挤在路中间，到处都是人，更有甚者，有些文化革命小將，把横幅都掛到车上了，车队司机没敢开窗。“
    “好的，知道了，我会过去解决。“
    掛断电话，秦京茹正在整理桌上文件，见到言光军脸色不对，眉头都是紧皱著，意识到出事了。
    “清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京茹，通知卫楚郝和郑丰年，带勤务连一百名战士，全副武装，莲花池西路集合。另外，以我名义命令警卫一师派一个团，一个小时內赶到广场外围整装待命。“
    秦京茹转身就跑，言清渐也戴上军帽，大步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楼梯时碰见寧静端著茶杯上来，她一眼看出情况不对。
    “清渐，有任务？“
    “这次任务，你和雪凝、静舒她们几个，都留在办公室。“言清渐脚步没停，“一个都不许跟来。“
    这是咋了？寧静张了张嘴，声音都还没出来，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算了，她没追上去，只是把茶杯搁在窗台上，快步走向值班室。
    楼下，先期出来的冯瑶，已经把吉普车发动了。言清渐弯腰钻进副驾驶，关门的同时声音已经出去了，“莲花池西路，走最快的路。“
    冯瑶掛挡踩油门，吉普车箭一样躥出去。后视镜里，定阜街3號的大院门迅速缩小。
    车开出去没多久，卫楚郝的声音从后座电台传来，“主任，勤务连已经出发，分三批从不同方向赶赴现场。郑丰年带先遣排先到，预计比我快十分钟。“
    “到了別急著动，等我指令。“
    “明白。“
    吉普车在窄巷里穿行，冯瑶的技术一流，拐弯时车身几乎贴著墙过去。言清渐心也大，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思索破局之法。几万人的场面，什么巧招都用不上。煤气泄漏也好，纠察队也好，演习也好，在人山人海面前全是笑话。
    只有硬碰硬。
    车子猛地剎住，冯瑶的声音传来，“清渐，前面过不去了。“
    言清渐睁开眼，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莲花池西路的方向人头攒动，旗帜招展，口號声震天响。人群像潮水一样朝广场方向涌过来，把整条路堵成一片。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到路边一座矮墙的墙头上。远处，车队的三辆蒙布卡车夹在人流中间，像三块礁石立在汹涌的河里。车身上有几个革命小將，正在张贴大字报。
    “主任！“郑丰年从巷口跑过来，身后跟著二十个穿军装的战士，个个面色紧绷，“先遣排到齐了。“
    “散开，先把车队围住。“言清渐跳下墙头，“挡住靠近车队的人，但动用武器，只驱散，別激化。“
    郑丰年一挥手，二十个战士迅速散开，挤进人群朝车队方向推进。战士们肩膀顶著肩膀，硬生生在人海中挤出一条窄缝。有人被推了一下，骂骂咧咧回头，看见军装和钢枪，骂声戛然而止。
    言清渐站在墙头观察，直到先遣排的战士终於靠近了车队，五六个人围住一辆车，把靠近的革命小將拦下来。一个红卫兵为了大字报更显眼，已经踩上车踏，被勤务连的战士一把拉下来，下车时趔趄了一下，被旁边一个战士扶住，那战士面无表情地把他往人群里推了推。
    “让让，让让！“郑丰年在前面开路，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军队执行任务，请让出通道！维护好秩序。“
    有正经军人的驱离，人群开始往两侧挤，但挤得很慢。几万人的密度，每挪一步都要花大力气。郑丰年满头大汗，回头望了一眼墙头的方向。
    一直在观察的言清渐注意到了，抬手做了个“稳住“的手势。然后他跳下墙头，朝人群方向走过去。冯瑶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
    言清渐走进人群，周围的嘈杂声停顿了一瞬。他穿著一身六五式军装，没有军衔，但那双皮鞋踩在路面上，声音不大，却像是某种节拍器。
    “奉命执行军务，大伙让一让。“他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群自动往两侧退了半步。
    终於走到车队第一辆卡车旁边，郑丰年正满头大汗地挡在车前。看见言清渐身影，郑丰年懵圈了下，“主任，您怎么亲自……“
    “让开。“
    郑丰年侧身让开位置，言清渐抬脚踩上卡车的踏板，一只手抓住车顶的护栏，整个人翻上了引擎盖。他站在引擎盖上，高出人群一截，目光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海。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吼，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我们是卫戍区警卫部队，正在执行护送军工物资的任务。请大伙让开通道，配合执行公务。“
    人群里有人喊：“什么物资？打开看看！“
    言清渐的目光精准地找到，那个声音的来源——是个戴红袖章的年轻男生，正挤在人群中间仰著脖子。他看了那人两秒钟，隨后移开目光。
    “军工物资，涉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各位都是革命同志，应该明白涉密物资不能检查。“
    人群骚动了几秒，有人起鬨，“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把车开走，別挡路，我们还要参加大会。“
    言清渐无视这些话，余光一直关注远处的街口。终於那里扬起了尘土，是卫楚郝的大队人马到了。
    “卫楚郝，列队排人墙！“
    声音不大，但远处的卫楚郝像是听见了一样。带来的八十名勤务连战士，从街口涌入，两个人一排，步伐整齐，目不斜视。他们沿著人群边缘推进，来到车队侧面，自动分成两列，背对车队，面向人群。
    和郑丰年带来先头部队匯合，一百个人，组成两排人墙。
    心暂时落了地，言清渐从引擎盖上跳下来，走到人墙后面。卫楚郝从队列前面跑过来，气息还没喘匀，“主任，勤务连一百人全部到位。警卫一师那个团在广场外围布好了，正在往外圈疏散群眾。“
    “让他们不要急躁，先把外圈的人往外引，减少內圈压力。“言清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人墙往前顶，给车队清出一条通行的宽度。“
    卫楚郝转身跑回队列前面，他站在人墙正中间，举起右臂，然后往前一挥。
    一百名战士同时迈步，整齐得像一台机器。鞋底碾过地面的声音匯成一片闷响，人墙往前推进了一米。人群被逼得往后退，有人踩了后面人的脚，一阵骂声响起，但没人敢跟正面对抗。
    言清渐在人墙后面跟著走，每走几步，他就抬头看一眼车队的方向——三辆卡车正在慢慢往前挪，第一辆已经过了人墙的中间位置。
    “別停，继续推。“见策略奏效，他对卫楚郝命令。
    卫楚郝再次挥臂，人墙又往前推进了半米。这一次，人群往后退得更多了。有人开始从侧面绕，想钻过人墙的空隙，但勤务连的战士两两之间距离卡得极死，肩膀几乎挨著肩膀，密不透风。
    一个小伙子趁乱，想钻到两名战士之间，可伸手推了一把，前面那个战士的肩膀，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威胁，但那个小伙子自己心虚，把手缩了回去。
    言清渐走到人墙的一端，才发现郑丰年指挥几个战士把路边的宣传牌搬开。那些架子挡在路上，卡车过不去。
    人墙继续坚定不移的往前推，一百个人的脚步踩在地上，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人群从最初的骚动逐渐变成被动后退，口號声还在，但气势已经弱了大半。
    “楚郝，距离出口还有多远？“
    “前头还有个拐弯处，过了拐弯就是开阔路段，过了那段就能上主路了。“卫楚郝喘著粗气回答，“大概还有两百米。“
    “告诉同志们，人墙推到拐弯口，別往前推了。过了拐弯让车队自己走，我们负责断后。“
    卫楚郝点头，大步走到人墙正中间。他举起右臂，这次没有挥臂，而是握拳停住。人墙立刻停步——这是训练手势，所有战士都认得。
    言清渐转身朝车队走去，第一辆卡车的司机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满脸汗：“言副司令员，能走了吗？“
    “紧跟著人墙走。“言清渐拍了拍车门，“走。“
    卡车发动机低吼了一声，缓缓起步。人墙在两旁夹著，像两条黑色的堤岸。每辆车都紧隨其后，车速不快，刚好比人墙推进的速度快一点点。
    路口拐弯处，外圈的群眾已经被警卫一师的战士疏散了不少。一个排的战士在拐弯口拉了一条警戒带，把试图往里挤的人挡在外面。带队的是个上尉，看见言清渐走过来，敬了个礼。
    “言副司令员，外圈疏散了一大半，剩下的都在警戒带外面。“
    “辛苦了。“言清渐回了个礼，“等车队过了拐弯处，你们的人就撤走，別留人。“
    “明白。“
    第三辆卡车驶过拐弯口，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言清渐站在拐弯口，目送车队缓缓远去。车窗紧闭，蒙布扎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和普通军车没什么两样。
    人墙还在原地站著，卫楚郝走过来，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额角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主任，人墙什么时候撤？“
    “等车队走远。“言清渐看了一眼手錶，“再等十分钟，然后分批撤退，不要一窝蜂散。“
    卫楚郝立正敬礼，走回人墙前面传令。一百名战士依然面朝人群站著，姿势没有鬆懈半分。人群已经退开了十几米宽的空地，有人还在嚷嚷叫囂，但大多数人只是站著看热闹。
    言清渐走到路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靠在一根电线桿上，目送远处那三辆卡车消失在道路尽头。
    人墙还在那里，一百个战士的背影挺直如刀切，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路面上，像一排黑色的柵栏。
    郑丰年从侧面绕过来，手里拎著一个被踩断的旗杆，“主任，人群里有人在问这是哪个部队的，怎么办？“
    “不做回答，这是秘密任务，让他们自己脑补。“言清渐拍了拍身上的军装，“等人群散了，今天的事慢慢就没人记得。“
    郑丰年把旗杆扔在路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边召开的大会怎么办？我们人墙这么一拦，广场上那帮人开不下去了。“
    “开不下去就改天，咱们少担心。“言清渐完全放鬆下来，忍不住带上调侃的语气，“几万人的会，少开一天又不会怎么样。再说了，我们今天拦的是机动车道，又没有拦他们开会。他们在广场上开会，我们在路边执行公务，互不干涉。“
    “主任，您这话说得可真滴水不漏。“
    “本来就不漏。“言清渐看了一眼人墙的方向，“让战士们撤吧，分批走。“
    郑丰年跑过去传令，人墙开始松解，十人一组，分不同方向撤入街巷。人群看著战士们退去，议论声渐渐响起来，但没有人追，毕竟后来的很多人都搞不懂，为什么这群兵哥哥会突然出现。
    言清渐看著最后一组人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朝自己吉普车走去。冯瑶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低低地响著。
    回到定阜街3號，办公室里坐了一屋子人。寧静、王雪凝、沈嘉欣、林静舒、梁婧菁都在，秦京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一块毛巾，没办法，这群人里边就她最小，其他人都是姐姐。
    等言清渐走进来，眾人齐刷刷站起身。
    “我说几位姐们，都堆我屋里，有事？“
    寧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出什么事了？“
    “广场上几万人开批斗会，把车队堵了。“言清渐脱下军帽掛在衣架上，“我让勤务连组了个人墙把人隔开了，车队已经顺利过去了。“
    王雪凝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热水，“人没受伤？“
    “没有。“言清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就是卫楚郝的鞋估计磨破了一双。“
    沈嘉欣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林静舒靠在窗边，嘴角也翘了一下。
    寧静依旧对他穷追猛打，“你出去的时候，交代我们都不能出任务，是啥意思，看不起我们吗？“
    “我说师姐，你看看你自己还有雪凝、嘉欣、静舒她们，一个个长得那么水灵、漂亮。“言清渐把水杯放下，“那边几万个人头呢，哪怕出几个有歹心的，別说去帮车队救场了，光保护你们几个，我不得和他们拼命，想想都够呛，哪敢让你们出现哟。“
    眾女看著一脸委屈的言清渐，都绷不住了，各个脸带笑意，还是自己男人会聊天，声音又好听，心尖尖都带著甜蜜。
    秦京茹笑嘻嘻的把毛巾递过来，毛巾上带著股肥皂味，乾净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