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门桥头两侧，人山人海。宣传牌横七竖八地插在桥面上，红色的、黄色的、写了標语的纸板在风里哗啦啦响。垃圾堆成了小山，破棉絮、烂报纸、碎瓦片铺了一地。上千號人正往文化革命总部方向涌，有的扛著旗子，有的举著语录本，吵吵嚷嚷的声音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
    “广安门桥，堵得严严实实。人群在桥头设了路障，还有人把宣传牌架在路中间。“
    刚拿到情报的卫楚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广安门桥的位置。
    “主任，这桥是车队必经之路，绕不开。往北走广渠门那边在修路，过不去。往南走永定门那条土路，要多绕十八公里，根据路况，天黑之前赶不到南苑。“
    “不绕，现在四九城哪里都有人群聚集，根本避不开。“言清渐端起搪瓷缸子，“楚郝，这桥附近哪个驻军离得最近？“
    “警卫一师三团二营，驻地在广安门以西四公里。“
    “联繫他们，传我的命令，调一个排，全副武装，带上警戒带和告示牌，到桥头待命。“
    卫楚郝拿起电话，拨了號码。
    言清渐没再关注他，思考了会，望向寧静，“师姐，你擬一份演习登记表，按正规军事演习的標准写，理由写防化学武器通过演练。“
    寧静翻开笔记本，笔尖沙沙响，“什么口径？“
    “口径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来像正规文件。时间、地点、参演单位、演练科目、指挥员签字，一样都不能少。“言清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演习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內，太长容易穿帮。“
    给了ok收拾，寧静埋头编写，卫楚郝放下电话，“主任，三团二营那边接受命令，一个排四十分钟后到桥头集结。“
    “好，让他们到了別急著动，等我指令。“
    秦京茹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主任，这是傅司令那边转来的第五批转移名单，七个人，已经到集结点了。“
    言清渐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递还给秦京茹：“通知车队，按原定路线出发，到广安门桥东侧五百米处待命。路上保持电台畅通，隨时听指令。“
    秦京茹点头出去通知，寧静手速挺快，已经按要求完成，“清渐，演习登记表擬好了，你瞅瞅。“
    言清渐接过看了，上面工工整整写著，“根据卫戍区年度训练计划，定於本日在广安门桥实施防化学武器通过演练，参演单位警卫一师三团二营二排，演练时间十五分钟，指挥员言清渐。“
    他在指挥员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寧静。
    “盖个章，存档。“
    寧静接过去，从文件柜里取出卫戍区特別事务办公室的公章，稳稳地盖在右下角，红色印泥清晰端正。
    “演习的由头合法合规，事后查档案也挑不出毛病。“寧静把登记表收进保密袋，笑著调侃，“就是不知道桥头那些人，会不会脑袋发热，衝击演习。“
    “安了，这可是正规军，往那一站，拉上警戒带，竖起告示牌，谁还敢往前凑？“
    “也是。“寧静关上保密柜，拍了拍手，“那我去盯车队那边。“
    “好，去吧，注意自身安全。“
    寧静推门出去。言清渐在办公室里居中协调，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桌上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是卫楚郝的声音，“主任，警卫排已到广安门桥东侧，到位了，带队的是三团二营二排排长廖石柱。“
    “让他按计划执行，拉警戒带，竖告示牌，军官站桥头。宣布之前先清场，把桥面上那些路障和垃圾挪开。“
    “明白。“
    掛断电话，言清渐抬手看了看腕錶，抬眼对秦京茹吩咐，“京茹，你去告诉丰年，应急组保持待命，万一桥头那边出状况，隨时准备接应。“
    “好的。“
    广安门桥头，一辆军用卡车停在路边，车厢后门打开，跳下来二十来个穿六五式军装的战士。带队的是个高壮汉子，脸上带著常年训练晒出的黝黑，脚上穿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他指挥战士从车厢里搬出警戒带、告示牌和几根铁桩。
    “快！动作麻利点！“廖石柱的声音洪亮，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战士们手脚利落地在桥头两端，拉上警戒带，把告示牌立在最显眼的位置。牌子是標准的军用告示牌，白底红字，上面用黑漆刷著：“军事演习，禁止通行。“下面一行小字：“演练科目：防化学武器通过。“
    原本聚集在桥头的人群看见这阵仗，愣住了。有人凑近想看告示牌上的字，廖石柱一个箭步跨过去，挡在告示牌前。
    “后退！这里是军事管制区域！“
    他的声音像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震得那人往后缩了两步。周围的人纷纷退开，有人嘀咕：“这怎么回事？“
    廖石柱不搭理，转身走到桥头正中，叉腰站著。他身后是两个战士，一左一右笔直地站在警戒带两边，目不斜视。桥面上的路障和垃圾堆已经被清走，露出乾净的路面。
    人群越聚越多，人们从桥头两侧涌过来。一个戴红袖章、梳分头的年轻男生挤到前面，朝赵铁柱喊，“这位军人同志，我们在执行革命任务，你们封路干什么？“
    廖石柱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分头的额头扫到脚上的胶鞋，又收回来，“军事演习。“
    “什么演习？我们怎么没有收到通知，没听说过啊？“
    “防化学武器通过演练。“廖石柱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这是卫戍区的年度训练计划，你有意见？“
    分头被噎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又转回来，“那你们不能换个地方演练吗？我们要过桥，有重要任务。“
    廖石柱看他就像在看一个傻瓜，没接他的话，冲警戒带外面的战士招了招手，“把喇叭拿来。“
    一名战士赶紧递过来铁皮喇叭，廖石柱把喇叭举到嘴边，声音立刻被放大数倍，盖过了桥头所有的嘈杂。
    “各位同志，广安门桥正在进行防化学武器通过演练，所有人员退至五十米外。演练期间，桥面禁止通行，违者以妨碍军务论处！“
    喇叭里传出的声音带著军人的特有腔调，字正腔圆，不容置疑。人群哗地往后退了十几步，没人敢再往前挤。分头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红卫兵拉了拉他袖子，“算了吧，人家是正规军。“
    “正规军怎么了？革命工作分工不同，有什么了不起。“分头梗著脖子，但声音明显小了一半。
    廖石柱放下喇叭，不紧不慢地走到分头面前，低头俯视他。赵铁柱身高將近一米八，分头在他面前矮了大半个头，气势上先输了一截。
    “你是哪个学校的？“
    没想到自己只是嘴硬了回，这个军官就找上自己了，分头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四九城八中的。“
    “八中的。“廖石柱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拉家常，“既然是四九城八中的本地学生，应该学过军事常识吧？更应该知道什么叫妨碍军务，学没学过？“
    分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学生小声打圆场，“学过……“
    “学过就好，重在遵守。“廖石柱转身走回桥头，“都退到五十米外，等演练结束再走。“
    人群开始往后撤，但撤得不够快。廖石柱拿起铁皮喇叭又继续喊了一遍，“所有人员退至五十米外，违者以妨碍军务论处！“
    这一次，后半句的语气重了三分。人群哗啦一下退得更远了，连那个分头都跟著往后走了好几步。桥头西侧站著另一个军官，正拿著笔在一张表格上写写画画，时不时抬头看看桥面，像是在记录什么。
    廖石柱回头看了一眼桥东方向——五百米外，车队的头车已经隱约可见，三辆蒙布卡车一字排开，发动机低低地响著。
    他收回目光，朝警戒带边的战士做了个手势。战士会意，走到告示牌旁站定。
    “同志们，再等五分钟。“廖石柱拿著喇叭说，“演练马上结束。“
    人群里有人嘆气，有人交头接耳，但没人敢越过警戒带。分头站在人群最前面，抱著胳膊看著廖石柱，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开口，毕竟人家军人正在执行演练任务。
    远处，车队的头车轻轻往前滑了一段，停在警戒带外侧。廖石柱看了一眼时间，拿起喇叭最后一次喊话，“演练结束，解除交通管制。请有序通行，不要拥挤！“
    警戒带被战士撤走，告示牌也被搬上了卡车。廖石柱侧身让开，朝车队方向点了下头。
    头车缓缓启动，上了桥面。剩下的蒙布卡车依次跟在后面，车速不快不慢，轮胎碾过桥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窗紧闭，车顶的蒙布扎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分头看著车队驶过，扭头问旁边的人，“这些车都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旁边那人摇头，“应该是演习的车辆吧。“
    车队用了三分钟通过广安门桥，一路向南苑方向驶去。廖石柱目送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桥西的拐角，转身对战士们下指令，“收队。“
    战士开始动作迅速的收拾器材，廖石柱走到桥西侧那个军官旁边，“排长，所有都按您交代的做了。“
    那个军官点点头，把手中的表格折起来揣进口袋，“辛苦了，带队回营吧，演习记录我会交给上面。“
    “是。“
    战士们登上卡车，发动机轰鸣著驶离。桥头的人群开始鬆散，有人往桥面上涌，有人还在议论刚才的演习。分头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最终还是跟著人流上了桥，只是脚步比之前慢了许多。
    定阜街3號，言清渐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对面是寧静的声音，“清渐，第五批车队已过广安门桥，正在向南苑行进。“
    “好，师姐，你全程注意，以免发生意外。“言清渐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演习登记表副本，在“演练结果“一栏里写了个“顺利“二字，签上名字，递给秦京茹。“京茹，拿去归档。“
    四九城很多单位，工厂已经停工停產，全城人民都在响应號召，投身到革命中，这也是给转移护送任务增加难度的原因。一边要揪，一边要保，自然生成对立面。一个不小心，整个卫戍区都得搭进去，残酷性就摆在那儿。
    言清渐想得头大，不由的揉了揉眉心。
    在大浪潮里，他一个人的力量很渺小，为了保护住自己小小的家园，都需要布局多年，还是如履薄冰。更不要说，那些猝不及防的人了，但他无能为力。
    前段时间，他刚將寧静父亲寧振华，安排进军区301医院疗养，寧静母亲周淑仪也跟著去陪护了。等衝突剧烈，必要时候可以以顾问名义，把他们送进自己特事办的羽翼之下。至於自己合法妻子秦淮茹这边，只要一天自己还在这个位置上，就没人动得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