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四九城里的鞭炮屑还没扫净，胡同口的红纸碎被风吹得满地打转，年味在寒风中已经淡得像隔夜的茶。
    言清渐和往年那样，补贴完自己女人的娘家后，整个春节假期都在岗位上值班。今天收假第一天，各级別干部正常上班，言清渐难得提前从防区回来，累的一批，整个人懒懒的，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寧静从卫戍区司令部打来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话筒：“清渐，四九城医院那边有人组织群眾，在罗总长病房楼层搞事。不是正常探视，是喊口號、贴標语，要求罗总长『交代问题』。医院保卫科拦不住，人越来越多。”
    言清渐坐直身子，两个月前，罗总长突然被带走审查，因病从隔离点转移到医院，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確切位置。消息走漏得这么快，说明有人故意放风。而组织群眾到医院去“揪人”，这套手法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师姐，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吗？”言清渐对著话筒问。
    “目前大概四十多个，还在增加。领头的是几个穿干部服的，袖標上写著『革命群眾』。”
    “医院那边什么態度？”
    “保卫科只有三个人，根本拦不住。院领导不敢得罪群眾组织，躲了，没有出面。”
    “好，师姐，我知道了。”言清渐掛掉电话，嘆了口气，又来活了。他带著冯瑶走到秦京茹办公室，对正在整理文件的秦京茹喊了声，“京茹，通知周国栋，勤务连一排全体，实弹，五分钟內集结完毕。车辆发动，目的地四九城医院。”
    没有等秦京茹拿起电话，言清渐就下楼往勤务连方向走去。
    一排的二十五名战士，在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內，全副武装列队完毕。六五式军装，帆布武装带，五六式衝锋鎗。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刚从训练场上下来——专注、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周国栋站在队列前方，用战术手势逐一检查弹匣容量。没有口令，没有口號，只有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整齐的闷响。
    时间掐得很准，言清渐適时出现，没有长篇训话。
    “同志们，四九城医院住院部三楼，重要目標正在该层接受治疗，有不明人员在走廊內聚集，行为已干扰正常医疗秩序，並对重要目標安全构成威胁。我们的任务是在该楼层建立军事警戒线，任何不持有中央和卫戍区双重认可证件的人员，不得进入该楼层。无视口头警告，强行闯入者，鸣枪警告。依然无效的，枪口降低五寸开火。如还有人继续衝击，就地击毙。一切责任由我承担，你们只负责执行，清楚没有？”
    “清楚！”二十五个声音同时迸发，震得操场边的枯枝簌簌抖了一下。
    四九城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五层灰砖楼，从下往上看，三楼玻璃內，有人在往墙上刷浆糊贴標语，几个穿白大褂的护士，被堵在走廊里进不去病房。整个三楼走廊里，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人头在晃动。
    见此情景，言清渐跳下吉普车，挥了挥手。周国栋手势举起乾净利落，把二十五名战士分成三组：一组封锁住院部正门，二组控制楼梯口，三组隨言清渐直上三楼。整个过程没有喊话，没有吹哨，只有皮靴踩在水磨石楼梯上的急促节奏。
    三楼的走廊里果然挤了四十来號人，有的举著標语，有的围在一间病房门口大声嚷嚷。病房门紧闭著，门上的玻璃窗被贴了一张报纸遮住了视线。
    周国栋在言清渐身后展开队形，十名战士沿走廊两侧排开，枪口朝下，但握枪的手没有一丝鬆懈。
    “这里是卫戍区特事办。”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在封闭的走廊里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从现在起，本楼层列为军事警戒区域，无关人员请立即离开。”
    人群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各种叫嚷声。有人喊“凭什么”，有人喊“我们要见罗总长”，有人喊“革命群眾有权利”。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人挤到言清渐前面，袖標上印著“革命群眾代表”几个红字，嘴角的唾沫星子还没擦乾净。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阻拦革命群眾？我们要求罗总长出来交代问题！”
    言清渐瞥了他一眼，从军装口袋里掏出军官证，翻开，举到中年人面前。证件上的照片、姓名、职务一目了然——卫戍区副司令员，言清渐。
    “我已经表明了身份。”他把军官证收回口袋，“现在是军事任务时间，你们有三分钟离开。”
    中年人有短暂无措，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似乎在寻找支持。人群里有人立刻有了回应，高喊“不要怕他”。中年人像是得到了鼓励，转过身来把胸膛往前挺了挺。
    “我们有权利——”
    “你没有任何权利衝击军事警戒区域。”言清渐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著一种让走廊里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冷硬，“这个地方从现在起是军事禁区，我最后一次通知你——离开。”
    中年人还要张嘴还要说什么，周国栋往前重重踏出一步，战士们也跟著前进一步，这个动作已经足够让走廊里所有人看清楚——这些全副武装的军人，不是来谈判的。
    人群开始鬆动，有人悄悄往楼梯口挪，有人把標语捲起来夹在腋下，有人拉了一把还在犹豫的同伴。那个中年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转身挤进了正在退散的人群里。不到两分钟，走廊清空了。墙上还贴著几张標语，浆糊没干，红纸在风里轻轻颤动。
    言清渐走到病房门口，伸手撕掉窗户上的报纸。病房里，罗总长半靠在病床上，面色苍白但神情平静。他刚才显然听到了门外的全部动静。两名护理人员缩在墙角，脸上的惊恐还没完全褪去。
    “老领导，我刚得到消息就来了。”言清渐站在门口，標准军姿，没有进病房。
    罗总长看到是言清渐，整个紧绷著的身子鬆懈下来，微微朝他点了一下头。那双被病痛消磨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可病痛来袭，又被骚扰，加上来的是自己信任的言清渐，没在硬撑，闭上了眼睛。
    言清渐轻轻带上了门。
    医院保卫科的人，是在人群被驱散，知道卫戍区言清渐带队来了，才急匆匆赶到的。保卫科长是个穿灰布制服的中年人，跑得满头是汗，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干事，脸上带著敢怒不敢言的尷尬，保卫科长站到言清渐面前还在喘。
    “言副司令员，这个……医院毕竟是医疗单位，不是军事单位。你们这样全副武装进来，会影响病人——”
    “卫楚郝。”言清渐没有看保卫科长，而是对身后的卫楚郝做了个手势。卫楚郝走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保卫科长手里。
    “这是卫戍区特事办的正式通知，本楼层从现在起纳入军事警戒范围。警戒期间，除中央和卫戍区双重认可的人员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医院方面如有意见，可以向卫戍区司令部反映。但在此之前，这条警戒线依然有效。如有任何人企图闯入，哨兵將按命令处置。”
    保卫科长接过那份文件，文件措辞简短，但每一项权限都引用了明確的条款——中央机关警卫工作实务手册第三章第七条、卫戍区司令部关於重要目標安全保卫的补充规定、军委关於加强军队內部安全管理的通知。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每一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件事，言清渐有权做。
    “这是中央警卫任务，由言副司令员负全责。”卫楚郝把最后一句话咬得很清楚，“谁有意见，可以让你们医院领导，拿有效文件找他当面质疑。”
    保卫科长把文件收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身后一个年轻干事，凑过来想多嘴逞下能，被保卫科长一把拉住这个傻子。
    见对方没有多余的动作后，卫楚郝退到一边，他早就学会了在这类场合不多说一个字——权限声明只需要一句，多说反而给对方提供话柄。
    等言清渐彻底掌控整个住院部三楼，医院方面的上级主管单位就打来了电话，是位级別不低的干部，语气很客气，但话里有话。
    “言副司令员，医院那边的情况我们理解，也感谢卫戍区对重点病人的关心。不过嘛，医院毕竟有医院的正常秩序，您看是不是可以协调一下，比如把警戒范围缩小一点，或者换便衣——”
    “便衣不能挡子弹，显示不了警卫力量的重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请你不要妄图干涉。”
    “言副司令员说得有道理，安全问题当然是最重要的，我们这边完全支持卫戍区的工作。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您儘管说。”
    掛了电话，言清渐对跟过来的寧静眨眨眼，“他知道便签的事。”
    “整个四九城但凡有点级別的，消息灵通著呢，谁会不知道。”寧静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挑，“便签写了你是他的兵，动他的兵就是抗命。你把罗总长纳入你的警卫范围，谁要是再来衝击，就是同时犯两条——衝击军事禁区和违抗最高指令。两条加在一起，不死也脱层皮，最低都够吃一辈子牢饭的了。”
    重点目標保护被言清渐锁定在三楼，病房楼层的哨位当天就被排好了，二十五名战士分三班倒，每班八人，一名排长带队。楼层入口设双岗，病房门口设单岗，走廊两端各设观察哨。换岗时间精確到分钟，武器交接有书面记录。
    勤务连的战士们，在猎狐行动和军事禁区警戒中，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对这类静態警戒任务，早已驾轻就熟。寧静让秦京茹把哨位安排表列印了三份，一份给周国栋，一份存档，一份锁进机要室的保密柜。
    下午，寧刚来了，他是寧静的大哥，卫戍区警卫一师团长，人高马大，说话嗓门能震得走廊里的灯泡嗡嗡响。他带著一个警卫员，手里拎著两兜水果，大步走到三楼哨位前。勤务连的哨兵认得他的证件，但还是按规矩敬礼拦人：“首长，请出示进入许可。”
    被拦住的寧刚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行，言清渐带出来的兵，规矩比我们师还严。”他从口袋里掏出记录本，“你们主任在不在？让他给我签个字，我可是他叫来的。”
    言清渐正好从病房出来，看到寧刚，笑著快步走过来，示意勤务连战士放人进来。
    “清渐，你这一搞，外面那帮人恨得牙痒痒。”寧刚跟著言清渐往里走，声音压低了，但嗓门本身太大，压低了也嗡嗡响，“不过你放心，我那边接到寧静发过来的通知了——你们特事办的事，我们警卫师全力配合。你如果需要人，一句话的事。”
    “暂时不用，大哥。”言清渐不顾形象的搂著寧刚的胳膊，“这里的住院部，勤务连够了。你继续练兵，到需要的时候，我会直接找你的。”
    寧刚进入病房前，嫌弃的拍开了言清渐的爪子，整了整身上的军装。寧刚是寧静的亲大哥，也是言清渐在卫戍区，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之一。他知道言清渐在做什么，也知道言清渐为做这件事，担了多大的风险，但一味的示弱只会让人得寸进尺，现在言清渐有强硬的底气。他不会说出来，因为有些事说出来，他就在这个妹夫面前憋屈了啊。
    等言清渐和寧刚一块进了病房，三楼恢復了一股军人特有的安静，哨兵在岗、武器上膛、一切都在控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