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渐翻开王雪凝递来的报表,第一页是三十家重点企业专项资金的抽查匯总表。红笔標註的数字像警灯一样刺眼——违规使用资金总额:八百七十六万四千元。
“八百多万……”言清渐手指敲在桌面上,“这只是三十家企业?”
“三十家,而且我只抽查了它们最近三个月的大额支出。”王雪凝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如果扩大到所有重点企业,时间跨度再拉长到一年,这个数字至少要翻五倍。”
言清渐继续往下翻。第二页开始是具体案例,每个案例都附有原始凭证复印件和审计说明。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东北那家机械厂挪用二十七万建职工宿舍的事情,王雪凝在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该厂以“设备更新改造”名义申请的专项资金,实际支出中有百分之四十用於购买建筑材料、支付施工队工资,所有票据都是偽造的设备採购合同和配件发票。
更离谱的是华北一家化工厂。他们申请了五十万的“环保设施改造”资金,结果钱到帐后,厂长先给自己配了辆进口轿车,花了十二万;然后组织全厂中层干部去北戴河“考察学习”七天,又花了三万;真正用於环保设施改造的,只有不到十万。
“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言清渐合上报表,靠在椅背上,“就不怕被查出来?”
“他们认为不会被查。”王雪凝冷笑,“很多企业觉得,只要帐面做得漂亮,专项资金又专户管理,上级部门不可能一笔笔去核对。而且这两年大家都在铺摊子、上项目,资金使用上比较混乱,他们觉得法不责眾。”
“法不责眾?”言清渐站起身,走到窗前,“那是没到较真的时候。”
窗外,国经委大院里的银杏树一片金黄。几个工作人员抱著文件匆匆走过,自行车铃声清脆。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但言清渐知道,这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雪凝,你估计全面清查需要多长时间?”他转过身问。
王雪凝早有准备,从隨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方案:“如果抽调各局的財务骨干,组成十个审计小组,每个小组负责一个地区,全部清查一遍大约需要两个月。但如果要快,可以採用重点抽查和全面自查相结合的方式——先发通知要求所有企业自查自纠,同时我们抽查问题最严重的百分之三十的企业。这样一个月內就能掌握基本情况。”
“一个月……”言清渐看了看日历,“到十一月中旬。来得及在年底財政紧缩政策出台前,摸清家底。”
“问题是怎么处理。”王雪凝走到办公桌前,手指点在报表上,“这些违规使用的资金,有的已经变成固定资產,比如职工宿舍楼,总不能拆了吧?有的已经花掉了,比如北戴河的考察费。追缴难度很大。”
言清渐沉吟片刻:“分情况处理。用於职工福利的,比如宿舍、食堂、澡堂,只要不是过分超標准,可以补办手续,把专项资金转为福利基金,但必须追究相关责任人。用於个人享受的,比如轿车、旅游,必须全额追回,责任人要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厉:“最不能容忍的是那种打著生產旗號,实际中饱私囊的。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王雪凝点头:“我同意。但这样一来,动作就大了。楚副部长那边……”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敲响。沈嘉欣推门进来:“局长,楚副部长请您现在过去一趟,財政部的人已经到了。”
“这么早?”言清渐看看表,才两点二十,“不是说三点开会吗?”
“財政部林副部长亲自来了,说要先跟您单独沟通。”沈嘉欣压低声音,“看脸色,不太好看。”
言清渐和王雪凝对视一眼,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雪凝,这份报告我带过去。”言清渐抓起报表,“你继续完善清查方案,特別是处理意见部分,要具体,有可操作性。”
“明白。”王雪凝收拾文件,“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你先忙你的。”言清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我可能要加班。你回去跟淮茹说一声,不用等我吃饭。”
王雪凝笑了:“这话你应该自己打电话说。上次你让我传话,淮茹念叨了我三天,说我这个『表姐』不称职,连你回不回家吃饭都管不住。”
言清渐也笑了:“行,我一会儿自己打。”
楚副部长的办公室在五楼,比言清渐的办公室大一倍,墙上掛著全国地图和工业分布图,书柜里摆满了各种文件汇编和政策法规。
言清渐敲门进去时,楚副部长正和一个五十多岁、梳著背头、穿著灰色中山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谈话。那男人言清渐认识——財政部副部长林为民,有名的“铁算盘”,管预算管得严,一分钱都要问出处。
“清渐来了,坐。”楚副部长招招手,“林部长你见过吧?”
“林部长好。”言清渐在对面沙发坐下。
林为民点点头,脸色確实不太好看,开门见山:“言局长,我也不绕弯子。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企业专项资金的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人民银行报上来的数据。截止九月底,全国重点企业在银行的专项存款帐户,余额是二十八亿七千万元。但根据我们的摸底,这些钱里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没有按照申报用途使用。”
他把文件推给言清渐:“换句话说,有將近九亿资金躺在银行帐户里睡大觉,或者被挪作他用。而国家財政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企业管理局应该清楚。”
言清渐接过文件快速瀏览。数据比王雪凝的抽查结果更触目惊心,但也在意料之中。
“林部长,我们刚启动专项资金清查工作。”他抬头说,“初步抽查了三十家企业,发现问题確实很严重。我正想向楚副部长匯报。”
“光匯报不够,要有行动。”林为民身体前倾,“財政部党组已经研究决定,年底前要对所有专项资金进行一次全面清理。该收回的收回,该冻结的冻结。你们企业管理局作为主管部门,必须配合。”
楚副部长这时开口了:“清渐,林部长的意思很明確。国家財政现在非常困难,农业减產,外匯紧张,工业原材料供应不足。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那些被挪用的、閒置的资金,必须儘快归位。”
“我完全同意。”言清渐从公文包里抽出王雪凝的报告,“这是我们的初步抽查报告和清查方案。我建议,由国经委和財政部联合发文,要求所有重点企业在十一月底前完成自查自纠。同时组建联合审计组,对问题严重的企业进行重点审计。”
林为民接过报告翻看,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这个思路可以。但时间要提前,十一月中旬必须完成自查,十一月底完成重点审计。十二月初,財政部要根据审计结果,冻结一批违规资金。”
“十一月底……”言清渐快速计算时间,“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够了。”林为民站起身,“言局长,我知道这工作难度大,得罪人。但没办法,形势逼人。不把这些钱盘活,明年一季度的重点项目建设就要受影响。”
他走到窗前,背对著两人:“主席说过,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些被挪用的专项资金,有的可能涉及贪污,有的是浪费。无论是哪种,都不能容忍。”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楚副部长也站起来:“清渐,这件事就由你牵头。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但有一条——必须严格,必须公正,不能讲情面。”
“明白。”言清渐也站起来,“我会组建专门的工作组,抽调精干力量。”
“好。”林为民转身,神色终於鬆动了一些,“言局长,我听说你办事雷厉风行,希望这次也不要让我失望。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曾经的老师王雪凝同志是国计委综合处处长,在財务管理方面很有经验?”
言清渐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的。这次抽查报告就是她带队做的。”
“那就让她参加联合审计组。”林为民说,“財务干部最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过……”
他顿了顿,看著言清渐:“你们是师生,按说应该迴避。但现在情况特殊,人才难得。这样吧,让她当副组长,你总负责但不直接参与具体审计。怎么样?”
这个安排很巧妙,既用了王雪凝的专业能力,又避免了师生直接领导的尷尬。
“我没意见。”言清渐说,“王雪凝同志原则性强,业务熟,一定能胜任。”
“那就这么定了。”林为民看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具体方案你们细化,明天上午两个部门开协调会。”
送走林为民,楚副部长关上门,嘆了口气:“清渐,坐。喝口茶。”
两人重新坐下,楚副部长亲自泡了茶:“压力大吧?”
“確实不小。”言清渐实话实说,“九亿资金,牵扯到全国几千家企业。查得轻了,达不到效果;查得重了,可能影响企业正常生產。这个度不好把握。”
“所以才让你来把握。”楚副部长抿了口茶,“你知道我为什么推荐你当这个企业管理局局长吗?”
言清渐摇头。
“因为你不只懂技术,懂生產,还懂人情世故。”楚副部长说,“你在轧钢厂待过,在机械工业部待过,在研究院也待过。你知道基层企业怎么运作,知道厂长们怎么想。查专项资金,不能像財政部那样一刀切,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他放下茶杯:“比如那个建职工宿舍的机械厂。他们挪用资金確实不对,但职工宿舍是不是確实需要?如果是,可以补办手续,但责任人要处理。又比如那个买轿车的化工厂,那就必须严肃处理,轿车没收,厂长撤职。”
“我明白了。”言清渐点头,“既严格执行政策,又考虑实际情况。”
“对。但有一条底线——中饱私囊的,一分钱都不能放过。”楚副部长语气严厉起来,“现在有些干部,以为搞建设就可以大手大脚,甚至趁机捞好处。这股歪风必须剎住。”
两人又聊了二十分钟,言清渐才回到自己办公室。一进门,沈嘉欣就迎上来。
“局长,寧副局长来电话,说煤矿设备配件的技术攻关方案已经擬定好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听匯报。”
“让她现在过来。”言清渐坐到办公桌前,“另外,通知王雪凝处长,让她也来。还有林静舒处长——如果她在的话。”
“林处长在会议室,正和华东工业局通电话,確认砂钢片调拨的细节。”
“那等她们打完电话一起过来。”
十分钟后,寧静、王雪凝、林静舒陆续进来。寧静手里拿著厚厚的技术方案,王雪凝抱著资金清查的补充材料,林静舒则拿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都坐。”言清渐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个说。静舒,你先来,砂钢片的事怎么样了?”
林静舒递上电报:“上海电机厂回电了。他们同意接收七吨砂钢片,保证专料专用。鞍钢那边,王振华局长亲自打电话协调,李厂长答应二十二號一定发货。铁道部运输局也回了话,会安排专列,確保二十五號前运抵上海。”
“好,这件事算解决了。”言清渐在笔记本上划掉一项,“师姐,煤矿配件攻关方案?”
寧静打开文件夹:“技术小组名单已经擬定。从钢铁研究院抽调五名机械设计工程师,从机械科学研究院抽调三名材料专家,再请华清大学和北京钢铁学院的六位教授组成顾问组。明天下午开第一次协调会,预计一周內拿出三种关键配件的设计方案,两周內试製出样品。”
“进度能再快点吗?”言清渐问,“煤矿等不起。”
“我已经压缩到极限了。”寧静说,“设计、选材、加工、测试,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而且有些配件需要特种钢材,现在钢材供应也紧张。”
言清渐想了想:“这样,你和技术小组商量,能不能先解决最急需的两种配件?其他的可以稍微缓一缓。”
“我试试。”寧静记录。
“最后,资金清查的事。”言清渐看向王雪凝,“刚才楚副部长和財政部的林部长找我了。决定由国经委和財政部联合开展专项行动,十一月底前完成自查和重点审计。你被指定为联合审计组副组长。”
王雪凝並不意外:“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完善清查方案;第二,擬定审计组人员名单;第三,准备明天上午两个部门的协调会材料。”言清渐一口气说完,“时间紧,任务重,你得加班了。”
“我习惯了。”王雪凝推推眼镜,“不过有个问题。审计组如果从各部委抽调人员,可能会遇到阻力——谁都不愿意得罪人。”
“所以要从制度上保证。”言清渐说,“联合发文,明確政策界限。只要按政策办事,就不怕得罪人。另外……”
他看向寧静和林静舒:“你们俩手下的企业,先自查一遍。有问题主动上报的,处理从宽;被查出来的,从严。”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接下来一个半月,整个企业管理局都要围著资金清查转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言清渐问。
林静舒犹豫了一下,举手:“言局长,我明天要去上钢三厂驻京办,和刘厂长討论技术顾问的事。资金清查方面……”
“你先忙技术的事。”言清渐说,“资金清查主要在財务口,你先把煤矿配件和上钢三厂的工作做好。”
“是。”
“那散会。”言清渐看看表,已经下午四点半,“对了,雪凝,今晚你要加班吧?”
“嗯,方案今晚必须弄出来。”
“那一起吃饭吧。”言清渐难得地笑了笑,“就去机关食堂,听说今天有红烧肉。”
寧静也笑了:“言大局长请客?別偏心,我也得蹭一顿。静舒,一起吧。”
林静舒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好。”
四人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深秋的四九城天黑得早,窗外暮色四合。
机关食堂的小包间里,言清渐果然点了红烧肉,还有几个家常菜:鱼香肉丝、红烧肉、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再加个西红柿鸡蛋汤。
“简单吃点,补充能量。”言清渐给每人盛了碗米饭,“接下来这段时间,估计大家都没时间好好吃饭了。”
王雪凝夹了块红烧肉,调侃道:“言大局长今天这么大方,是不是觉得接下来要让我们当苦力,先给点甜头?”
“被你看穿了。”言清渐也不否认,“资金清查是场硬仗,技术攻关也是硬仗。两场仗一起打,需要大家全力以赴。”
寧静尝了口麻婆豆腐,被辣得直吸气,赶紧喝了口水:“说实话,我寧愿搞技术攻关。至少是跟机器打交道,简单。资金清查要跟人打交道,复杂多了。”
“各有各的难处。”林静舒轻声说,“技术攻关要面对未知的技术难题,资金清查要面对复杂的人情关係。都不容易。”
言清渐看著三个女將,心里有些感慨。寧静留苏归来,专业过硬;王雪凝科班出身,心思縝密;林静舒一线成长,务实能干。有这样的团队,再难的工作也有信心完成。
“对了,静舒。”王雪凝忽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纺织行业的技术转型方案,什么时候能给我看看?资金清查结束后,可能就要启动纺织行业的调整了。”
“初稿已经写好了,明天拿给您。”林静舒说,“主要是推广化纤混纺技术,减少对纯棉的依赖。现在棉花减產,必须想办法。”
“化纤……”言清渐若有所思,“国內化纤生產刚起步,產量有限吧?”
“是的,所以只能重点保障军需和出口。”林静舒说,“民用部分,主要还是靠优化工艺,提高棉花利用率。我算了笔帐,如果全国棉纺厂都採用我们研发的新工艺,同样的棉花可以多生產百分之十五的布匹。”
“百分之十五!”寧静惊嘆,“这可了不得。怎么做到的?”
“主要是减少浪费。”林静舒解释,“传统工艺中,棉花从清花到成纱,损耗率在百分之八左右。我们通过改进设备、优化参数,把损耗率降到百分之四以下。另外在织布环节,採用新的整经和穿综方法,断头率降低了三分之一。”
她说起技术来眼睛发亮,语速也快了。言清渐静静听著,心里对这个外表文静、內里坚韧的女处长又多了几分敬佩。
饭吃到一半,沈嘉欣敲门进来:“局长,上海来电话了,找林处长。”
林静舒起身出去接电话。几分钟后回来,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言清渐问。
“是上海棉纺一厂胡厂长。”林静舒坐下,“他说接到轻工业部的通知,要求各厂压缩生產,节约用电。厂里现在很为难——生產任务压著,但电不够用。问我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缺电……”言清渐放下筷子,“这又是个大问题。煤矿產量下降,发电量就跟不上。工业用电和民用电矛盾越来越突出。”
寧静接话:“重工业企业也在压缩非生產用电。我们要求钢铁厂、机械厂把办公用电降到最低,车间照明减半,三班改两班。但这样会影响產量。”
“现在就是拆东墙补西墙。”王雪凝总结,“资金、原料、能源,全面紧张。你们企业管理局,真成了救火队。”
言清渐没说话,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著。红烧肉燉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此刻他尝不出什么滋味。
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上海棉纺厂的机器因为停电而停转,煤矿的井下设备因为缺配件而閒置,钢铁厂的高炉因为缺煤而降温……而所有这些问题的背后,是更深刻的农业危机和经济结构失衡。
“先吃饭。”他最终说,“问题一个个解决。今晚把资金清查方案定下来,明天协调会开好。然后……”
他看看三人:“然后咱们分头行动。雪凝主抓资金清查,师姐主抓技术攻关,静舒协调轻纺行业的生產调整。我负责总体调度和跨部门协调。”
“是!”三人齐声应道。
饭后,四人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言清渐先把打包好的饭菜给沈嘉欣,才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秦淮茹接的。
“清渐,今晚又不回来了?”秦淮茹的声音温柔中带著心疼。
“嗯,要加班。你们吃过了吗?”
“吃过了。刚从寧爷爷四合院回来。思秦在做作业,思茹吵著要爸爸讲故事,我哄了半天才睡下。”秦淮茹顿了顿,“你自己注意身体,別熬太晚。我给你留了鸡汤,明天早上热了喝。”
“好。”言清渐心里一暖,“对了,雪凝也在加班,估计回去也晚。”
“知道了,我会给她留门。”秦淮茹笑了,“你们俩啊,一对工作狂。行了,不耽误你工作,掛了。”
放下电话,言清渐看著窗外四九城的夜景。远处灯火阑珊,近处办公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著灯。这个国家正在经歷艰难时刻,无数人都在为渡过难关而努力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到办公桌前,翻开王雪凝刚送来的资金清查方案修订稿。
第四零一章 数字背后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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