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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九章 突破?灯火

    凌晨两点。材料所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吴工趴在实验台上,眼镜滑到鼻尖,头髮比平时更乱了三分。他面前摆著十二个玻璃皿,每个里面都装著银灰色的粉末——那是第十二批稀土掺杂立方氮化硼实验的样品。
    “还是不行……”吴工的声音嘶哑,“韧性倒是上去了,但硬度掉了五个点。”
    助手小张递过来一杯浓茶:“吴工,您都三天没睡了……”
    “睡了有用吗?”吴工灌了口茶,烫得齜牙咧嘴,“真空炉还有四十天才能到,现在只能用常压设备凑合。常压做出来的样品,致密度就是上不去!”
    实验室门被推开了。言清渐一身寒气进来,身后跟著沈嘉欣。
    “怎么样?”言清渐直奔主题。
    吴工把实验数据推过去:“您自己看吧。十二批了,最好的样品硬度能达到要求,但韧性不够;韧性够的,硬度又不行。就像……就像蹺蹺板,这头起来那头就下去。”
    言清渐接过数据,一页页翻看。实验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嘉欣悄悄走到实验台边,看了看那些玻璃皿。样品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很漂亮,但吴工说它们不合格。
    “吴工,”言清渐抬起头,“你有没有试过……换种思路?”
    “什么思路?”
    “不要追求单一性能指標的最优,而是寻找综合性能的平衡点。”言清渐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你看,我们现在有两个变量:稀土掺杂比例,和烧结温度。”
    他在黑板上画了个坐標系,横轴是掺杂比例,纵轴是烧结温度:“之前的实验,都是固定一个变量,调另一个。为什么不试试……正交试验?”
    吴工眼睛一亮:“正交试验?”
    “对。”言清渐在坐標系里点了几个点,“设计一个三因素三水平的正交表。掺杂比例取三个值,烧结温度取三个值,保温时间也取三个值。这样只需要做九组实验,就能摸清各因素对性能的影响规律。”
    吴工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在局里。”言清渐笑笑,“人在局里就容易钻牛角尖。小沈,记下来:明天一早,协助吴工设计正交试验方案。”
    “是。”沈嘉欣立刻在笔记本上记录。
    “可是……”吴工又皱起眉,“就算找到最佳工艺参数,常压设备的极限就摆在那儿。致密度上不去,性能就是有天花板。”
    言清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所有没有高压釜?”
    “有倒是有,是五几年从苏联买的,老掉牙了。”吴工说,“但那是做水热合成的,最高温度才三百度,不够啊。”
    “改。”言清渐说得很果断,“高压釜的核心是密封和耐压。温度不够,可以外加热套;压力不够,可以强化密封结构。吴工,你负责工艺,我让周工派人来帮你改设备。”
    “这能行吗?”吴工有些怀疑。
    “不试怎么知道?”言清渐拍拍他的肩,“总比乾等著真空炉强。”
    离开材料所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沈嘉欣跟在言清渐身后,看他脚步有些虚浮,忍不住说:“院长,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这都凌晨了……”
    “没事。”言清渐摆摆手,“去工具机所看看。”
    工具机所车间里,周工和陈为国正围著一根细长的金属杆发愁。那杆子只有小指粗细,表面光洁如镜,但中间有一段明显的弯曲。
    “平衡杆。”周工看到言清渐,苦著脸说,“瑞士工具机上的关键件,长径比五十比一。咱们仿製了三根,没一根是直的。”
    言清渐拿起平衡杆,对著灯光看了看:“热处理变形?”
    “对。”陈为国说,“这么细长的杆子,淬火时应力释放不均匀,就弯了。我们试了各种淬火工艺,正火、回火、时效处理……都没用。”
    “试过振动时效吗?”言清渐问。
    周工和陈建国对视一眼,都摇头。
    “试试这个。”言清渐在车间里转了转,从角落找出一台小型振动台——那是检测组淘汰下来的旧设备,“把杆子固定在振动台上,以特定频率振动,让內部残余应力释放。”
    “这……这能行?”周工半信半疑。
    “总比乾瞪眼强。”言清渐说,“小沈,去把李主任叫来。他搞振动实验有一套。”
    沈嘉欣小跑著去了。不一会儿,李主任睡眼惺忪地跟著来了,一听要做振动时效,立刻来了精神。
    “这个我在行!”李主任拍著胸脯,“我们厂处理长轴类零件,经常用这招。不过……”他看看那根细杆,“这么精细的玩意儿,得小心控制振幅,不然振断了更麻烦。”
    三个人围著振动台忙活起来。言清渐设计参数,李主任调设备,周工和陈为国盯著测量仪表。沈嘉欣在一旁记录数据。
    振动台嗡嗡地响起来。细杆在檯面上微微颤抖,像根琴弦。
    “振幅0.1毫米,频率25赫兹。”言清渐盯著仪表,“保持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间里只有振动台的嗡嗡声和仪表指针的跳动声。
    十分钟后,振动停止。周工小心翼翼取出平衡杆,放在测量平台上。
    百分表的指针缓缓移动——0.05毫米,0.03,0.01……
    “直了!”陈为国激动地喊,“直线度0.008毫米,达標了!”
    周工不敢相信,亲自测了一遍又一遍。数据確確实实:弯曲问题解决了。
    “言院长,您这……”周工看著言清渐,眼睛发亮,“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上看的。”言清渐说得轻描淡写,“国外有类似技术,叫vibratory stress relief。咱们条件不够,就用土办法试试,没想到真成了。”
    李主任嘿嘿笑著:“要我说,还是咱们工人有智慧!土办法怎么了?能解决问题就是好办法!”
    沈嘉欣看著这一幕,心里满是感慨。这些天她跟著言清渐跑了多少地方,看了多少难题,每一次他都能想出办法——有时候是高深的理论,有时候是简单的土办法,但总能切中要害。
    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从工具机所出来,已经早上七点了。食堂刚开门,炊事员看到言清渐,赶紧招呼:“言院长,您又是一夜没睡?快来,刚熬好的小米粥!”
    言清渐和沈嘉欣在食堂角落坐下。两碗热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简简单单,但热乎。
    “院长,”沈嘉欣小声说,“您这样熬下去,身体受不了的。”
    “没事,习惯了。”言清渐喝了口粥,“倒是你,这几天跟著我东奔西跑,辛苦了。”
    “我不辛苦。”沈嘉欣低头喝粥,耳朵有点红,“能学到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
    正吃著,寧静端著饭盒过来了:“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
    她在对面坐下,从饭盒里拿出几个煮鸡蛋:“淮茹让我带的,说是家里鸡下的,新鲜。”
    言清渐接过鸡蛋,心里一暖。秦淮茹总是这样,嘴上不说,但处处想著他。
    “各所情况怎么样?”寧静问。
    “材料所有进展,工具机所解决了个难题。”言清渐简单说了说,“你们办公室那边呢?”
    “培训班报名爆了。”寧静苦笑,“原定五十个名额,现在报了二百多。各厂都抢著要人。”
    “好事。”言清渐说,“但咱们资源有限,第一批只能收五十个。你擬个选拔標准,要挑真正有基础、有潜力的。”
    “已经在做了。”寧静说,“沈秘书帮了大忙,她设计的笔试和实操考核方案很科学。”
    沈嘉欣脸又红了:“是寧主任指导得好。”
    寧静看看她,又看看言清渐,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言清渐要去计量院。沈嘉欣刚要跟上,寧静拉住了她。
    “让小沈休息半天吧。”寧静说,“她眼睛都熬红了。你这院长不知道心疼人,我可知道。”
    言清渐这才仔细看了看沈嘉欣——確实,眼圈发黑,眼睛里都是血丝。
    “那你就休息半天。”言清渐说,“下午再来找我。”
    “我不累……”沈嘉欣还想坚持。
    “这是命令。”言清渐难得严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累垮了,谁帮我记录?”
    沈嘉欣只好点头。
    言清渐走后,寧静拉著沈嘉欣回办公室。她冲了杯红糖水:“喝点,补补气血。”
    “谢谢寧主任。”
    “別老谢来谢去的。”寧静在她对面坐下,“沈秘书,你觉得言院长……怎么样?”
    沈嘉欣手一抖,红糖水差点洒出来。
    “我是说工作。”寧静补充道,“你觉得他工作方式怎么样?”
    “很……很好。”沈嘉欣定了定神,“他有远见,有办法,而且……很拼。”
    “是啊,很拼。”寧静嘆了口气,“拼得让人心疼。可谁也劝不住他。淮茹劝过,雪凝劝过,我们都劝过,没用。”
    她看著沈嘉欣:“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嘉欣摇头。
    “因为他心里装著事。”寧静轻声说,“装著很大的事。他觉得时间不够用,觉得必须抓紧。所以拼了命地干。”
    沈嘉欣沉默了。她想起言清渐深夜看文件的样子,想起他眉头紧锁思考问题的样子,想起他一次次说“不试怎么知道”的样子。
    “所以我们要帮他。”寧静提点说,“用我们的方式,帮他分担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嘉欣用力点头:“我会的。”
    “那就好好休息。”寧静站起来,“下午还有硬仗要打。光柵母版今天开始启用,郑工那边需要你记录全过程。”
    沈嘉欣喝完红糖水,趴在桌上想休息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著。脑海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实验室的灯光,车间的噪音,言清渐专注的侧脸……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一个人如果找到了值得奋斗的事业,找到了值得追隨的人,那么再苦再累,心里也是甜的。
    她现在好像明白了。
    下午,计量院恆温实验室。
    光柵母版被小心地安装在圆刻机上。那台机器是从上海光学仪器厂借来的,虽然精度不够,但已经是国內能拿到的最好设备了。
    郑工戴著白手套,像对待婴儿一样操作著机器。刻刀在母版上缓缓移动,刻出一道道细如髮丝的线。
    “温度21.5度,湿度45%,振动小於0.1微米。”郑工报著数据,“可以开始了。”
    沈嘉欣站在一旁,相机已经准备好。她要记录下刻制的全过程,將来作为技术资料。
    刻刀落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刻刀划过金属的声音。
    言清渐站在观察窗前,一动不动。他知道,这八十个小时的刻制时间,关係到整个工具机修復的成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小时后,郑工喊停:“第一段刻完了。检查一下。”
    沈嘉欣赶紧拍照。刻线在显微镜下清晰可见——均匀、笔直、间距精准。
    “合格。”郑工鬆了口气,“继续下一段。”
    工作持续到晚上八点。言清渐让食堂送来了饭菜——今天还是加了个肉菜,红烧排骨。虽然每人只有四五块,但在这个物资紧缺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款待,他也不敢肆无忌惮,能做到这已经是极限。
    “言院长,您太客气了。”郑工端著饭盒,感慨道,“我在计量院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单位对合作方这么上心的。”
    “应该的。”言清渐说,“你们是在帮我们攻关,我们不能亏待了专家。”
    沈嘉欣小口吃著排骨,眼睛却一直盯著圆刻机。她知道,这台机器一旦停转,再启动又得重新校准,浪费时间。
    “小沈,”言清渐突然叫她,“吃完饭你回去休息,明天再来。”
    “我想留下。”沈嘉欣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这是命令。”言清渐难得严肃,“你已经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了。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七点来接班。”
    沈嘉欣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言清渐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
    走出计量院时,夜风很冷。沈嘉欣裹紧围巾,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窗户——灯光还亮著,言清渐和郑工的身影映在窗上。
    她忽然觉得,那灯光很温暖。
    就像指引方向的灯塔。
    回到宿舍,沈嘉欣简单洗漱后就躺下了。但她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吴工的正交试验,周工的振动时效,郑工的光柵刻制……
    还有言清渐。
    他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果断,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可寧静说得对,他太拼了,拼得让人心疼。
    沈嘉欣翻了个身,望著天花板。
    她想帮他,想为他分担更多。
    想著想著,她终於睡著了。梦里,她还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言清渐在讲解什么,声音温和而清晰……
    而在实验室里,言清渐和郑工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刻刀还在沙沙地响,像时间的脚步,一刻不停。
    窗外,四九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但实验室里,灯光温暖,希望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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