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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六章 元旦暖阳

    元旦傍晚的机械科学研究院大食堂,平日里冷冰冰的水泥地被扫得能照出人影。长条饭桌全挤到了墙边,中间腾出好大一块空地。两盏大灯泡明晃晃地掛著,墙上贴的红纸剪字“庆祝元旦”和“向科学进军”墨跡还没干透。
    空气里味道挺复杂——炒花生的香,劣质菸草的呛,还混著墙角那堆从各实验室搬来的金属件散发的防锈油味儿。这就是研究院自己的元旦晚会了,没文工团,没高级点心,只有本院职工和家属。
    王雪凝代表计委来了,秦淮茹、寧静、娄晓娥、秦京茹、沈嘉欣都在。李莉和刘嵐在家照看几个小的,只带来了三岁零九个月的言思秦。这小傢伙正和別的孩子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尖叫著追跑嬉闹。
    女同志们凑在一堆低声说笑,偶尔爆发出克制的笑声。男研究员们大多安静坐在长凳上,脸上带著常年伏案画图或调试设备留下的疲惫痕跡,似乎还不习惯这么鬆散的场合。
    寧静挽著秦淮茹和王雪凝走过来,朝沈嘉欣招手:“淮茹,给你们介绍,这是沈嘉欣,清渐的秘书。”
    “淮茹姐,您好,我叫沈嘉欣,是言院长的专职秘书。”
    一声温柔的自我介绍,秦淮茹这才注意到沈嘉欣。她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姑娘——美艷没有瑕疵的脸蛋,前凸后翘的身材一看就好生养,温婉的气质,见自己时那温驯恭敬的模样……
    “哎呀,这就是沈秘书啊!”秦淮茹眼睛一亮,就要上前拉沈嘉欣的手,“常听清渐提起你,说你细心,工作特別认真……”
    “淮茹姐。”寧静和王雪凝几乎同时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秦淮茹这才反应过来,轻咳一声,笑容依然热情但收敛了些:“沈秘书你好,我是秦淮茹。”
    沈嘉欣赶紧微微躬身:“淮茹姐您好,常听言院长说起您。”
    “他说我什么?”秦淮茹来了兴趣。
    “说您……特別会照顾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沈嘉欣脸微红,这话是真心的——言清渐偶尔提起家里时,语气里的依赖和温暖谁都听得出来。
    娄晓娥也凑过来,笑盈盈地说:“沈秘书,上次多亏你几次帮我纠正发音,那天我那十分钟讲得可顺了!妇联的领导还夸我呢!”
    “娄姐客气了,是您自己练得好。”沈嘉欣忙说。
    秦淮茹越看沈嘉欣越喜欢。这姑娘漂亮不说,气质温婉,说话得体,看人的眼神乾乾净净的……要不是寧静和王雪凝一左一右挽著她,手底下使著劲儿让她克制,她能直接拉沈嘉欣回小院咯......
    沈嘉欣和秦淮茹聊了几句,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散了。秦淮茹的大气和真诚让她感觉很舒心。再看看旁边——寧静和王雪凝自然亲密地站在一起,娄晓娥挽著秦淮茹的胳膊,秦京茹在逗言思秦玩儿……这几个女人相处得那么自然,亲如一家?嗯,就是一家。
    特別是先入为主把寧静上次的话记心里了,她偷偷观察言清渐——他和她们每个人说话时,都是一视同仁的温和照顾,那种隨意自然亲昵劲儿,明显关係......
    沈嘉欣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我未必不能融进这个家?
    这个想法一出现,她自己也嚇了一跳。但看看秦淮茹对她毫不掩饰的喜爱,再看看这几个女人相处的模式……她突然觉得,也许真的可以。
    她能行的。加上秦淮茹喜欢她,这个认知让她信心大增。
    “院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言清渐走到用两张实验台拼成的“主席台”后面,看著台下三百多张熟悉的面孔。他知道,过去这一年,外面是“一天等於二十年”的震天锣鼓,院里却在他的坚持下,度过了无数个在实验室灯光下与“超声波神话”默默较劲、为几个微米误差反覆核算的寂静深夜。
    一些人理解他,一些人觉得他“保守”、“泼冷水”,更多人是迷惑中跟著走。今晚,他不想做报告。
    “同志们,”言清渐开口,食堂里最后一点嘈杂也平息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按老规矩,咱们也得有个过年的样子。我呢,不总结,不展望,就做一件事——给大家拜年,然后,咱们自己演,自己看,自己乐呵!”
    掌声疏疏落落地响起,有些迟疑。
    言清渐笑了笑,从台下拿出一个用红布盖著的方形物件放在台上:“这晚会,得有个动静。我贡献个『开场锣』。”
    他掀开红布——竟是一台七成新的电子管收音机。这是他从部里借来的。拧开旋钮,一阵电流声后,悠扬的《春节序曲》响彻食堂。
    音乐声一起,那股过於严肃的气氛终於被撬开了一道缝。
    晚会节目確实“自编自演”。情报室几个年轻人上去唱了首苏联歌曲《喀秋莎》,发音生硬但情绪饱满;热处理车间两位老师傅来了段京剧清唱《萧何月下追韩信》,荒腔走板却贏得满堂喝彩——因为“萧何”追“韩信”时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扑进观眾席。
    气氛渐渐热络。这时,材料实验室的陈工——那位平日不苟言笑、对实验数据錙銖必较的老工程师——突然被几个年轻人推搡著上了台。
    “我?我啥也不会!”陈工满脸窘迫,连连摆手。
    台下起鬨:“陈工,来一个!不能光会『啃』数据!”
    言清渐也在台下笑著喊:“老陈,拿出你分析材料断口的劲头来!”
    陈工推了推眼镜,憋了半天脸都红了,最后说:“我……我真不会文艺。这样,我给大家……背一段数据吧。”
    食堂里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和掌声。
    陈工清了清嗓子,真的用他那平稳、精確、如同念实验报告般的语调开始背诵:“gb/t 3077-1958,合金结构钢技术条件。牌號:20crmnti,化学成分:碳含量0.17-0.23%,硅含量0.17-0.37%……”
    起初大家还在笑,但渐渐地笑声停了。所有人都听著。那些枯燥的数字、符號,从他嘴里吐出,竟带著一种奇特的、庄严的韵律。那是他们过去一年,乃至整个职业生涯里最熟悉、最敬畏的语言——科学的语言,精確的语言。
    陈工背的不是標准,是他们这个群体安身立命的根本。
    背完一段,台下寂静无声,隨后掌声雷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持久。那不是对滑稽的喝彩,而是对专业、对执著、对这份甚至有些“迂腐”的严谨的深深认同。
    言清渐用力鼓著掌。他看到好几个老研究员偷偷抹了抹眼角。
    节目间隙,食堂角落支起了两个大铁皮炉子,烧著研究院锅炉房提供的煤块。炉火上架著两口大锅——一口煮著飘满油星和白菜帮子的羊肉清汤,另一口是红糖姜水。桌上摆著给孩子,家属们吃的瓜子花生糖果。
    这都是晚会前,言清渐“拿”出来的。
    人们捧著搪瓷缸子围在炉边。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片,也鬆动了紧绷的神经。
    “院长,咱院明年……真能像您说的,少搞点『放卫星』,多搞点实在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大著胆子问。
    言清渐吹了吹姜水上的热气:“卫星,总有一天要放,而且要放得稳,放得准。但得先在地上,把每一颗螺丝钉拧结实。咱们就是拧螺丝钉的人。”
    “可外头都说咱们慢……”
    “是啊,是慢。”言清渐看著炉火缓缓说,“蚂蚁啃骨头是慢,可它能知道骨头的纹理。我们用砂轮硬磨,看起来快,磨掉的可能是最关键的筋腱。国家最终要的,不是一堆看起来很快的废铁,是能顶用十年、二十年的真傢伙。这个道理,现在很多人不明白,但我们自己心里得有桿秤。”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一些:“就像刚才陈工背的標准。那一个个数字,就是咱们的规矩和尺度。丟了它,咱们和街上的铁匠铺有啥区別?咱们存在的价值,不就是守住这份『刻板』,这份『精確』吗?”
    炉火噼啪作响,映著周围一张张陷入沉思的脸。这些话比任何激昂的动员报告都更有力。
    晚会快结束时,言清渐再次走上台。收音机里正播放著《人民日报》元旦社论的摘要录音,播音员鏗鏘的声音在迴荡:“……继续苦战三年,爭取更大胜利……”
    他关小了音量。
    “社论的话,大家回去学习。”言清渐看著台下,“我这里,只有一句大白话:1959年,咱们机械科学研究院,不图热闹,只求扎实;不比嗓门,只比精度。可能还是会很难,会受委屈。但只要我们每个人,像陈工记住钢號成分一样,记住咱们的本分和职责,守住实验室里那盏实事求是的灯,咱们就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科学』这两个字!”
    “这晚会没啥好东西招待大家,就这红糖姜水,管够。来,我以水代酒,敬大家一年辛苦,也祝咱们新的一年——”他举起缸子,“心思澄明,手脚踏实,出的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歷史和国家的检验!”
    “干!”
    三百多个搪瓷缸子举了起来。碰撞声並不清脆,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周副院长突然站起来起鬨:“院长,光讲话不行!得来一个节目!”
    寧静也笑著喊:“对啊言院长,您当年在燕大可是才艺双馨呀,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王雪凝和娄晓娥跟著起鬨,食堂里所有人都跟著喊:“来一个!来一个!”
    言清渐也不扭捏:“行,那我献丑了。”他朝寧静点点头。
    寧静从隨身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把吉他——那是她在燕大研究生班时送给言清渐的礼物。今晚特意从小院书房带过来。
    言清渐接过吉他,试了试音,在实验台边坐下。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拨动琴弦,前奏响起时,好多人眼睛都亮了——这不是苏联歌曲,也不是革命歌曲,是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旋律。
    “充满鲜花的世界到底在哪里,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我一定会去……”
    言清渐的声音不高,但清澈乾净,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我想在那里最高的山峰矗立,不在乎它是不是悬崖峭壁……”
    沈嘉欣站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台上。灯光下的言清渐抱著吉他,微微低头弹唱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不再是严肃的院长,不是精明的领导,而是一个……追梦的人。
    “用力活著用力爱哪怕肝脑涂地,不求任何人满意只要对得起自己……”
    歌词一句句唱进每个人心里。在座的这些科研人员,谁没有过梦想?谁不是为了心中的那个“精確”,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日夜?
    秦淮茹眼眶红了。寧静握紧了她的手。王雪凝轻轻抹了抹眼角。娄晓娥咬著嘴唇。
    “关於理想我从来没选择放弃,即使在灰头土脸的日子里……”
    陈工摘下眼镜擦了擦。周工低头不语。那些年轻的技术员们,眼睛亮晶晶的。
    “向前跑——迎著冷眼和嘲笑,生命的广阔不歷经磨难怎能感到——”
    言清渐的声音猛地拔高,吉他声也激烈起来,等到第二遍时,食堂里,不知道谁第一个跟著哼,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跟著唱起来。
    “命运它无法让我们跪地求饶,就算鲜血洒满了怀抱——”
    三百多人的哼唱,不算整齐,但震耳欲聋。那是压抑了一年的情绪,是对理想的坚持,是对未来的期许,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继续跑——带著赤子的骄傲,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
    歌声在食堂里迴荡,衝破屋顶,飘向1959年元旦的夜空。
    沈嘉欣哼著,情绪到了泪流满面。她看著台上的言清渐,看著周围这些可爱可敬的人们,心里从未如此坚定——她要留在这里,留在他身边,留在这个为了理想而奋斗的集体里。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言清渐放下吉他,深深鞠了一躬。再抬头时,眼中有光。
    晚会散了。通勤班车一辆辆开来,送没住在职工院的回家。
    沈嘉欣的职工宿舍就在研究院街对面,不用坐车。她和言清渐他们来到车前道別。
    秦淮茹拉著她的手不放:“沈秘书,有空一定来小院玩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一定去。”沈嘉欣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寧静看著她,眼神温柔。王雪凝也笑著点头。娄晓娥冲她眨眨眼。
    言清渐自然地拍掉她肩上的炉灰:“今天辛苦了。明天好好休息。”
    “院长您也早点休息。”
    班车开走了。沈嘉欣站在研究院门口,挥手目送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冬夜的寒风吹过,但她心里暖暖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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