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缓缓走到皇帝身旁，望著那些远去的背影，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调侃的笑意。
    她开口，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
    “这琅琊王还真是有意思。莫不是他以为陛下失了这一身修为，就真的可以任人拿捏？”
    她顿了顿，那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我等还在，这帝国的大军也还在。赵高会为陛下牢牢地控制这个天下。
    那些人，走得再远，也翻不出陛下的掌心。”
    卫庄抱剑立於一侧，闻言呵呵一笑。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漫不经心的嘲弄。
    他望著萧瑟等人消失的方向，那目光像在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这些人，好像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似的。
    陛下，您只需派我出动，我带著三百铁骑，便能將他们一一押回天启。
    也免得——”
    他顿了顿，那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陛下的名声受损。”
    齐天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皇帝身后，望著那道白衣白髮的身影，苍老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皇帝望著萧瑟消失的方向，望著那些融入万家灯火的身影，脸色平静，眼神淡然。
    那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那白髮垂落如瀑，天子剑撑在他身前，剑身上的裂痕已经癒合，映著这片终於空旷的天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著那片灯火，望著那个他亲手劈开、亲手还给人的天下。
    “没有必要。”
    他顿了顿，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朕的帝国，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朕的帝国，”他开口，那声音依旧很轻，“从今日起，不需要任何英雄来拯救，不需要任何天命来庇佑，不需要任何气运来支撑。”
    他望著那片灯火，那眼底有光：
    “朕要的，是一个没有英雄的天下。
    是一个每一个人都能好好活著的、普普通通的天下。”
    萧瑟一行人纵马驰骋，马蹄声如雷，踏破了天启城外的寂静。
    他们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快得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
    一口气跑出十余里，跑过那片曾经矗立著剑台的空地，跑过那条被剑气劈开的沟壑，跑过那片洒满光雨的荒野。
    直到天启城的轮廓在身后缩成一道模糊的剪影，萧瑟才缓缓勒住韁绳。
    马匹打著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刨，终於停了下来。
    雷无桀跟在后面，一个急剎，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他稳住身形，挠了挠头，那张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著几分没心没肺的困惑：“萧瑟，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我感觉自己身后有股凉气，好像被什么盯著似的……”
    无心骑在马上，白衣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闻言轻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几分少年人才有的得意：“跑快一点，不觉得很帅吗？
    在那至高无上的皇帝面前，洒然离去——”
    他顿了顿，那嘴角的笑意更深，“这说出去，够吹一辈子了。”
    叶若依淡淡开口，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因为如果不跑快一点，恐怕等皇帝陛下一反悔，我们这群人就要死在那里吧。”
    雷无桀的笑容僵在脸上，司空千落握著韁绳，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她满脸不解：“皇帝都修为全失了，还能想杀我们就杀了我们？”
    萧凌尘策马走在最后面，他闻言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漫不经心，却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可皇帝陛下还有国师，有盖聂，有卫庄，有晓梦。
    还有——”
    他顿了顿，那声音轻飘飘的，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人心上，“数十万玄甲铁骑。”
    司空千落的脸色变了。雷无桀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叶若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萧瑟。
    无心那促狭的笑容也淡了，他望著萧瑟，那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萧凌尘笑盈盈地看著萧瑟，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打趣，几分认真，还有几分只有他们这些从天启城里走出来的人才懂的东西：“你说是不是，永安王殿下？”
    萧瑟没有回答，他只是勒著韁绳，望著前方。
    前方是官道，是荒野，是月光铺就的长路。
    那路通向远方，通向江湖，通向一个没有天命的、属於人的天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无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亮。
    他轻轻一夹马腹，那马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们才要跑快一点。”
    雷无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夹马腹追了上去：“有道理！跑快一点，让他们追不上！”
    无心摇头失笑，那眼底却有一种释然的光：“洒然离去，果然很帅。”
    萧瑟他们的身影已经远了，马蹄声也渐渐稀了，最后融进夜色里，融进那片广袤的、没有天命的天地间。
    苏暮雨勒住韁绳，马匹停下，蹄子在地上刨了刨，打了个响鼻。
    他没有追上去，只是望著那些远去的背影，望了很久。
    白鹤淮在他身旁，也没有动。
    她望著那些渐渐缩成小点的身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他们走得真快。”
    苏暮雨没有应，他只是转过头，望向白鹤怀。
    白鹤淮也转过头，望向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在月色下，在晚风中，在漫天散尽的光雨余韵里。
    他们没有说话。什么话都不必说。那些年分离的苦，那些年思念的痛。
    可现在，江湖的气运散了。那些压在他们身上的天命枷锁碎了。
    那些让他们身不由己的、那些让他们不得不分离的、那些让他们一个人熬过漫长岁月的东西，都不在了。
    他们只是望著彼此。
    然后，苏暮雨微微侧马，向左。
    白鹤淮也微微侧马，向左。
    两匹马並排站在官道上，马背上的两个人，肩並著肩。
    苏暮雨没有说“我们回家”。
    白鹤淮也没有说“好”。
    他们只是並排骑著马，缓缓地、慢慢地，走向那条岔路。
    岔路通向一座小城，城里有条小巷，巷子里有座小院。
    那座小院，是他们很多年前就看好的，说等江湖事了，就开一间医馆，他抓药，她看病，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很多年过去了，那座小院还在，那条小巷还在，那座小城还在。
    只是他们错过了许多年！
    可老了又怎样？江湖气运散了又怎样？
    他们还有下半辈子。
    可以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过完这一生。
    苏暮雨的马走得很慢，白鹤淮的马也走得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慢得像是在享受这终於不用再赶路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