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捕食
    战斗持续很长，又或许很短—一—交战的双方乃至观战的那一方，甚至都无法分辨这场混战究竟进行了多久。
    巨型拱桥上方已遍布尸体，有蜘蛛的、邪教徒的，也有贾斯姆骑士身后那些士兵的。
    但战至最后，仍在那桥上搏斗的，只剩下贾斯姆一人，以及他身前那个身躯狂化了数十倍不止、扭曲成高达五六米白色巨蛛的少女—涅尔莎。
    少女的身体大半已融进蜘蛛的躯壳，仅剩半截露在外面，发出令人胆寒的嘶吼。
    她的六条手臂至少被斩断了四条，蜘蛛躯干上也布满可怖的伤痕。
    地上到处都是她为困住贾斯姆骑士而喷吐的白色粘液，但每当贾斯姆受制时，此人不知又会从何处取出一个位移或净化类的捲轴，使用之后便能重新脱身站起。
    奈特甚至亲眼看见他的胸膛被蜘蛛锋利的口器咬住，但那身坚韧的蓝钢盔甲却拥有难以想像的防御力，硬生生扛下了足以咬碎岩石的一击。
    涅尔莎的利爪险些將他整个面庞撕下，可贾斯姆骑士只需后撤半步，涌念祷言治癒自身，脸上的伤口便会瞬间癒合。
    战至尾声，贾斯姆骑士浑身浴血，已分不清那血是自己的、同伴的，还是敌人的。
    他气喘吁吁地站在怪物面前，立於桥身中央—而眼前的少女却不知疲倦地向他嘶吼，即便伤痕累累、痛苦不堪，她仿佛全然不知退却，只是不断地进攻、再进攻。
    怪物终究是怪物。
    即便两人同属二环顶尖实力，怪物的体魄也远非贾斯姆所能承受的极限。
    “为了卡尔卡诺大人！”
    长剑之上，骤然燃起汹涌的烈焰。即便是蜘蛛们的领袖涅尔莎，见到火焰也不免恐惧地退后了三分。
    【炽焰斩！】
    血肉再次被烧灼。
    但那巨大的怪物竟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击。
    锋利的蓝钢符文长剑，也仅卡入其躯体一半，便无法再进。
    贾斯姆骑士用尽全力想將剑拔出，可他的体力已然耗尽，几乎陷入虚脱。
    “为什么要攻击我？————”
    涅尔莎的声音尖锐，甚至带著一丝哭腔。
    她伸出躯壳上扭曲的肢体，攥住贾斯姆骑士的胳膊与身躯，想將他扔下桥去。
    “因为背叛！”贾斯姆啐了一口，腰部发力，猛地將长剑拔出，隨即反手一刀剁掉了对方试图锁住他的扭曲肢体，“跟怪物谈论荣誉与誓言，真是荒谬！去死吧！”
    贾斯姆已无力再施放至圣斩或炽焰斩，但撕扯对方的血肉仍能造成剧痛。
    少女一边流泪，一边用残存的手臂在胸前捧著什么东西。骑士挥刀斩落她的手臂，只见哗啦啦许多漂亮的小石头从她怀中掉落下来。
    “什么东西？”
    少女愣了一下，先是扑上去嘶吼一声“我造的家啊！”，隨即想要捡起地上那些形態各异、晶莹剔透的小石子，却被贾斯姆骑士逮到机会，一刀砍在背部。
    怪物身体失衡，四肢扭曲著踉蹌倒地，顺势將不少石子踢落桥下。
    怪物身上发出了迄今最响亮、最恐怖的尖啸，隨即不顾一切地再次扑向骑士。
    “为什么你不要我啊，母亲！为什么你不能关心我？母亲，为什么他们都欺负我的时候，你不来救我呀，母亲！”
    贾斯姆骑士一怔，想从身后取出捲轴，却摸了个空。
    他慌慌张张向后退去，被怪物一把擒抱抓住。
    “母亲！我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妈妈，我可以比你做得更好！”少女张开裂开的口器，白色的粘液滴落，“我可以用石头为我的孩子们搭建城堡，那些漂亮的石头、那些漂亮的石头是我给孩子们创造出的美丽的家园！我可以照顾好他们—母亲，我恨你啊！”
    她朝著对方的头颅咬下。
    就在贾斯姆骑士自以为必死无疑、身体仍在垂死挣扎之际，一股巨大的热浪如同地震般席捲而来。
    灼热的火焰几乎闪瞎他的双眼。
    他感觉自己被拋飞出去，落在悬崖边缘，只能用手死死抠住地面岩石。
    火焰舔舐著他的身体，在被蓝钢盔甲阻挡的同时，也灼尽了他的外衣与披风。
    长剑脱手坠地。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枚巨大的爆炸火球砸在涅尔莎后背。
    蜘蛛怪物惨叫著燃烧起来，在地上胡乱挣扎，身后已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巨大窟窿。
    涅尔莎哭喊著：“母亲！救我！”
    然而，並没有谁会来救她。
    隨著被撞碎的乱石，她坠下悬崖，落进下方尖石林立的深渊之中，烧成了焦炭。
    隨著涅尔莎对蜘蛛与邪教徒们的號令彻底消失，神殿下方所剩无几的怪物顿时变得呆滯而慌乱，开始四散逃窜。
    贾斯姆骑士挣扎著站起身，浑身的剧痛让他只能倚靠在一旁的石头上。
    骑士的荣誉感迫使他昂起脸，望向迷雾中缓缓走出的身影，喘息著。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怔怔望著眼前陌生的女法师，沉默片刻后，再度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讚美女神！讚美卡尔卡诺大人！”
    贾斯姆骑士狂笑过后，又因內伤剧烈咳嗽起来，但他仍拖著自己的身躯，向前挪动。
    “一位二环法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卡尔卡诺大人不会放弃我！”贾斯姆骑士笑道，“你是来救我的吧？是来保护我的吧？该死的，真不该信任这群信仰偽神的邪教徒，还有那偽神的女儿，真是噁心！但没关係，没关係————少了蜘蛛的阻碍，卡尔卡诺大人的法阵就差最后一步。现在跟我去修道院，抓住那两个逃跑的半精灵，一切就结束了那只黑猫就等在冰雾城下水道的中枢。等法阵完成，冰雾城就是我们的————”
    女法师平静地望著他，隨后微微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拍了拍自己袍子上的灰。
    “弄脏了我的妆。”
    “什么？”
    “————哼，没什么。”法师说，“你提到的法阵，又是什么？”
    贾斯姆一愣，立刻皱起眉头，眼中顿时充满警惕：“你到底是谁？！”
    法师眯起了眼：“喔，或许你见见这位，就会明白了，贾斯姆先生。”
    露出微笑，女人缓缓侧身，为身后之人让出一条路。
    贾斯姆认得那个男人一当他看见对方白色的长髮与冷峻的脸庞时，瞬间明白了一切。
    骑士张大嘴，先是不可置信地瞪著法师与奈特，隨即再次陷入狂笑。
    “哈哈哈哈————”
    奈特望著他，点了点头，竟也隨著他一起笑起来：“哈哈哈哈————”
    奈特在他面前鼓起掌。
    很快，贾斯姆脸上再无笑意，只剩下无尽的怨毒。
    而奈特则笑道：“多么伟大的一齣戏啊，关於背叛、荣耀、誓言与阴谋！哦，还添了点蜘蛛之间的家庭伦理大戏—真是精彩！”奈特嘖嘖称奇，“倘若你不是我的敌人，或许我真该把你们全招进庄园，组个马戏团，天天表演。”
    “阴险的恶魔杂种！除了偷袭，敢不敢与我正面对决？”
    贾斯姆骑士咬著牙说道。奈特则露出惊奇的表情：“什么？说什么？我奸诈？”奈特指了指自己，“谁想跟你正面对决？你真是来逗我笑的吧？——刚才谁说我的领民全是耗材？谁又在密谋製造血祭法阵？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安排的。”
    奈特向前一步，站到贾斯姆骑士身前。
    骑士眼中寒芒一闪，立刻握紧手边长剑，刚要挥剑向奈特发起攻击，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双手，紧紧锁住了他的胳膊。
    只听嘎吱一声，贾斯姆骑士的手臂被反折到背后。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金髮红瞳的少女，正对他露出残忍的笑容。
    “人类痛苦的表情、强者痛苦的哀鸣————真是美味！”
    少女的力气大得惊人，轻鬆便掰断了他一根手指。贾斯姆咬牙瞪著她，一言不发。比安卡反倒有些惊奇，於是赏赐给他第二根断指。
    “哈！”
    少女开心地將他压在地上，对他笑了笑，隨即张大嘴，一口咬住他的拇指。
    骑士的脸色顿时惨白。
    那副强装的镇定终於裂开一丝缝隙，但他仍强撑著跪倒在地，怔怔望著自己有些空荡荡的手，隨即又將仇恨的目光死死钉在奈特身上，將疼痛与所有的怨气吼了出来：“恶魔的杂种！果然是恶魔的杂种！你和涅尔莎那种偽神的手下是一路货色，连你的手下也是如此残忍的恶魔————啊啊啊啊啊！”
    比安卡勒住他的脖子，用手指扣住他的右眼，將脸贴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不喜欢敌人————师傅说，伤害无辜者就是敌人。答应我，下次別成为我的敌人，好吗？”她咀嚼起来，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大概也没有下一次了————”
    比安卡还想再多吃掉点什么，但奈特拦住了她。
    奈特蹲到奄奄一息的骑士面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更多关於法阵的事，还有卡尔卡诺的阴谋————”
    当然，奈特根本不抱希望对方会开口。眼前这倔强骑士的嘴，恐怕会和他的蓝钢盔甲一样硬。
    但他没想到的是，贾斯姆竟大笑一声，顶著一只空洞的眼眶，啐出一口血沫，並未吐出更多恶言，而是低声念诵起一段咒文。
    身后的卡珊德拉瞪大眼睛：“他要自杀！阻止他！”
    已然来不及了。
    咒文诵毕的瞬间，他的双眼顿时变得血红，全身血肉转为铁青，脖颈处因心跳而產生的细微搏动骤然停止。
    他咧开嘴，嘲讽般地说出最后一句：“告诉卡尔卡诺大人————我是为他而死的————”
    奈特扯住他的头髮，在他断气之前，平静地回了一句：“別担心，你就在那儿先候著他吧，很快我就会送你们主僕团聚。不会让你等太久，如果地狱里还有空位，记得给他留一个—还有，假如有机会见面，我会告诉他，我像杀狗一样杀了你，然后我还会要像杀狗一样杀了他，忠诚的贾斯姆骑士。”
    圣武士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隨后整个人彻底再没了声息。
    比安卡放下贾斯姆的尸体，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卡珊德拉也靠拢过来，而奈特的目光，已落向不远处那通往地下水道的幽深入口。
    “等这一切结束，我倒要看看，伟大的希洛薇皇帝该如何解释冰雾城里发生的一切，又该如何推諉我的求援。”他冷哼一声，带著比安卡与卡珊德拉向著地下通道的入口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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