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rcep实施的效果开始逐步显现。
    一批又一批的企业拿到了原產地证书，一批又一批的產品享受到了关税优惠，一批又一批的服务贸易项目落地运行。
    企业反映办事流程比以前快多了、原產地证书的签发效率提高了一大截、关税减让的红利確实落到了口袋里。
    一位做跨境电商的小微企业负责人说，她以前根本不知道rcep是什么，参加了培训之后才知道自己卖的那些產品可以享受优惠关税，算下来一年能省好几万，好几万对於一个苦苦支撑的小本生意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下一阶段的推进计划。
    他合上文件，把那支用了很久的钢笔放在手边的笔筒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傍晚的风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是无数只缓缓张开的手掌在向渐暗的天光告別。
    他在心里想著一句话。
    好事不怕慢，怕的是不做；
    不怕难，怕的是不敢；
    不怕小，怕的是不坚持。
    再小的力量，只要坚持，总有一天能撬动大山；
    再慢的脚步，只要不停，总有一天能走到远方。
    rcep实施的工作班子刚刚走上正轨，林惟民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培训手册的终稿看完，就投入了cptpp加入可行性的研究。
    如果说rcep是一本已经翻开、已经可以开始阅读的书，那么cptpp就是一本封面印著陌生文字、装帧精美但扉页上列满了规则条款和前置条件的书。
    他知道这本书不能只从外面看，得走进去、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一段一段地消化，才能判断自己能不能合上它带走、能不能把里面的內容变成自己的养分、能不能在扉页的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组织了一个研究团队，成员来自商务部、司法部、人社部、生態环境部、国家知识產权局等多个部门，以及对外经贸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等研究机构。
    首次会议上，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用著一种很平常的、不像是在布置任务的口吻说：“cptpp的条款不能只从技术层面去解读，要看到它背后的逻辑和原则。
    每一条款都不是凭空造出来的，都有它的歷史脉络、现实考量和利益诉求。
    不了解这些，我们就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无法在谈判中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我们要做的不是被规则牵著鼻子走，是成为规则的参与者和塑造者。
    被牵著走，永远是被动的；
    参与塑造，才有可能爭取主动。
    被动，会让人处处受制於人；
    主动，才能让人在博弈中占据有利的位置。”
    研究团队分成几个小组，分別负责国有企业、劳工標准、环境保护、智慧財產权保护、数据流动、政府採购、服务贸易、投资等不同领域的条款梳理和差距分析。
    他要求每个小组都要对照cptpp的原文和国內现行法律法规，逐条逐款地找出差异所在，列出需要调整和改革的具体內容，评估改革可能带来的成本、收益和风险，提出分阶段的时间表和路线图。
    他还特別强调，不能只盯著差距和不足，也要分析中国在这些领域已经取得的进步和成就，要让人看到差距是可以用时间来弥合的，而不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看了大量的分析报告，主持了无数场討论会，跟不同领域的专家进行了反覆的沟通。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感到棘手但也充满挑战的问题。
    cptpp的规则体系非常精细，很多条款的要求都极为具体，它不只要求成员国在立法层面达標，还要求在执行层面配套、在监管层面到位、在司法层面保障、在透明度层面公开。
    这种精细度，对一个已经在市场化和法治化道路上走了很多年的国家来说，是挑战也是机遇。
    他在一次內部討论会上说：“cptpp的规则不是一个简单的对与错的判断题，它更像是一个复杂的综合题，需要我们在多个维度上进行权衡取捨。
    有些领域我们跟cptpp的標准差距很大，比如劳工保护和环境保护，我们的法律体系、执法力量、社会意识、企业行为方式都还需要大幅提升；
    有些领域我们跟cptpp的標准已经很接近了，比如智慧財產权保护和电子商务，我们这些年的立法和执法成效显著，很多地方已经超出了cptpp的基本要求；
    有些领域我们甚至比cptpp的標准还要高，比如在投资便利化和基础设施建设方面，我们的经验和模式完全可以为其他成员国提供有益的借鑑。
    差距大的要追赶，接近的要巩固，领先的要发扬，这样我们才能在加入cptpp的过程中形成一个既有弹性又有韧性的谈判策略，既不会因为过於保守而错失机遇，也不会因为过於激进而承受难以承受的代价。”
    他在那段时间里连续访问了好几个cptpp成员国的首都，与这些国家的贸易部长、外交官、商界领袖以及智库学者分別进行了深入的会谈与坦诚的交流。
    每次会谈之前他都会花大量的时间了解对方国家的关注点是什么、他们的国內政治环境和社会舆论对中国的看法是怎样的、他们的核心利益诉求在哪里、他们在谈判中可能卡住的地方是什么。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成一份份详细的会谈纪要，每一份纪要都对对方的態度、措辞、语气、肢体语言做了儘可能准確的描述和记录，然后带回研究团队进行分析討论。
    在一次与某成员国的会谈中，对方的高级贸易官员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个问题：“华国的国有企业规模庞大、实力雄厚，在很多行业都处於支配地位。
    cptpp有专门针对国有企业的条款，要求它们按照商业考虑进行经营决策，不能享有不公平的竞爭优势。
    中国能做到吗？”林惟民没有避重就轻，他把桌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平静地说了一段话：“华国正在推进国有企业改革，目標是让国有企业从管资產向管资本转变，从行政化管理向市场化运营转变，从追求规模扩张向追求质量效益转变。
    这个改革的方向，与cptpp对国有企业的要求是一致的，不是对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