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里有那个在西部贫困县菜市场里蹲著卖菜的妇女说的“凑合著过唄”,有那个在村口拎著馒头和矿泉水瓶等孙女放学的老人说的“她就我一个,我不管她谁管她”,有那个在崎嶇山路上走了几个小时去上学的孩子说的“长大了我要当老师,让我们村的孩子不用再走这么远的路”。
这些故事,不是编出来的是课题组用脚底板跑出来的,是用心听来的,是用笔记下来的。
它们比任何数据都有说服力,比任何报告都打动人,比任何政策建议都来得真实、迫切、有分量。
林惟民看了那份报告,没有评价好坏,只是说了一句话“把那些故事,原原本本地附在报告后面。
决策者看了数据,再看这些故事,就知道那些数据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个具体的家庭、一段段真实的命运。
知道了这些,他们作决策的时候就会多想一层、多虑一步、多担一份责任。”
报告上报后,据说那位分管领导看了很久,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秘书说了一句“这个研究院,路子走对了。”
研究院的名声慢慢传开了。
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申请加入,越来越多的部委和地方政府来寻求合作,越来越多的国际同行来交流访问。
林惟民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他不追求数量,追求质量;
不追求规模,追求水平;
不追求名气,追求实效。
他亲自面试每一位申请加入的研究员,不是走过场是认真了解他们的研究领域、学术观点、价值取向。
他看重的不只是学术水平,更是问题意识、家国情怀、社会责任感。
学术水平可以培养,问题意识是天赋;
家国情怀可以薰陶,社会责任感是选择。
一个没有社会责任感的天才,不如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中才。
天才可以走得更快,中才可以走得更稳;
天才可以飞得更高,中才可以行得更远。
智库需要的不是天才,是中才;
不是独角戏,是大合唱;
不是一枝独秀,是百花齐放。
有一次一位从海外回来的著名经济学家在面试时滔滔不绝地讲他的理论模型,讲他的计量方法,讲他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的论文。
林惟民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的理论模型,能解释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为什么还在为喝水发愁吗?
你的计量方法,能量化出那个老太太喝上自来水之后心里的甜吗?
你的国际顶级期刊论文,能让那个老太太的孙女在家门口上好学吗?”
那位经济学家愣住了,半天答不上来。
林惟民没有为难他,给他出了个主意。
“你回去到石门沟村住一个星期。
不用多一个星期就够了。
住下来,跟那个老太太聊聊天,跟她儿子聊聊天,跟她孙女聊聊天。
听听他们说什么,看看他们做什么,想想他们需要什么。
一个星期以后,你再回来跟我谈你的理论模型、计量方法、国际论文。
到那时候,你说的话,一定跟现在不一样。
不是你的理论错了,是你看问题的角度变了,是你的问题意识被激活了,是你的社会责任感被唤醒了。”
那位经济学家真的去了。
一个星期后他回来了,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了很多。
他找到林惟民,说了一句让林惟民记了很久的话。
“林书记,我错了。
我以前做研究,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拿项目,是为了评职称,是为了在学术圈里有地位。
现在我知道了,做研究是为了解决问题,为了帮助人,为了让那些凑合著过日子的人不再凑合。
我的理论模型没有错,但它缺少灵魂;
我的计量方法没有错,但它缺少温度;
我的国际论文没有错,但它缺少根。
从今以后,我要把根扎下去,把温度带进去,把灵魂注进去。
不是为了发论文,是为了对得起那些相信我的人,对得起那些等著我的人,对得起那些盼著我的人。”
研究院渐渐走上了正轨。
林惟民不再事必躬亲,他放手让年轻的研究员去闯、去试、去干。
他只是在大方向上把关,在关键时刻点拨,在困难时给予支持。
他相信他们能行。
不是他们比他能干,是他们站在他的肩膀上,看得比他远;
是他们踩在他铺的路上,走得比他顺;
是他们继承了他的初心,接过了他的接力棒,跑得比他快。
他把自己在汉东的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人,写成了一本书。
不是回忆录,是一本关於治理的书。
书不厚,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他把书送给每一位研究员,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治理不是管住人,是成就人。
成就人,首先要看见人。
看见那些在田埂上弯腰的背影,看见那些在菜市场里蹲著卖菜的妇女,看见那些在村口拎著馒头和矿泉水瓶等孙女放学的老人,看见那些在崎嶇山路上走了几个小时去上学的孩子。
看见他们,你就知道该干什么;
知道该干什么,你就不会走错方向;
不会走错方向,你就不会辜负那些相信你的人。”
研究员们把那本书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不是拍马屁,是那本书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不是知识是智慧;
不是理论是实践;
不是答案是问题。
问题比答案更重要。
知道该问什么问题,比知道该答什么答案更有价值。
林惟民不给他们答案,只给他们问题。
让他们自己去寻找答案。
找到了,是他们的;
找不到,他帮他们找。
不是替他们找,是陪著他们找,是带著他们找,是教他们怎么找。
找答案的过程,比答案本身更重要。
过程里藏著智慧、经验和教训;
答案里只有结果、结论和定论。
智慧比结果值钱,经验比结论管用,教训比定论深刻。
这些道理,研究员们慢慢懂了,不是林惟民教的,是他们自己在实践中悟出来的,是在碰撞中磨出来的,是在失败中摔出来的。
智库的运作,不是一帆风顺的。
有人质疑研究院的定位,有人质疑研究院的能力,有人质疑研究院的独立性。
林惟民不解释,不辩解,不爭论。
他把精力花在出成果上,花在培养人才上,花在解决问题上。
第469章 一本关於治理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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