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村口停下来。
    老吴下了车，沙瑞金也下了车。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凉，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在烧柴火的烟气。
    沙瑞金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干。
    枝头上的芽苞已经鼓得很饱满了，褐色的外壳被撑开了一道道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嫩绿的顏色，像是一个个正在努力睁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的生命。
    “这棵树，林书记当年也站在这里看过。”
    老吴走到沙瑞金旁边，也仰头看著那棵树。
    “他说，这棵树活了几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苦日子没过过，什么坎没迈过。
    但树不会说话，它只会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发芽，一年一年地长叶，一年一年地结果。
    人也要像这棵树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风浪，都要站住了，站稳了，站直了。
    不能倒，不能歪，不能弯。
    风来了，摇一摇；
    雨来了，洗一洗；
    雪来了，压一压。
    风过了，雨停了，雪化了，它还是它，还是那棵树，还是那片绿，还是那个根。”
    沙瑞金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晨雾散了，久到太阳从山那边爬上来，久到村子里升起了炊烟。
    他低下头，拍了拍裤腿上的露水，沿著那条新修的柏油路往里走。
    老吴跟在他后面，保持著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知道沙瑞金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看看，一个人想想。
    他不打扰，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著，像当年跟著林惟民一样。
    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个人，但跟在后面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著林惟民东奔西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问、什么都不怕的人了。
    他老了，头髮白了，背也驼了，腿脚也不如当年利索了。
    但他还是愿意跟著，跟著前面那个人，跟著他走过这些路，跟著他看过这些风景，跟著他把这些还没走完的路走完，把这些还没看过看完的风景看完。
    沙瑞金走到了那个老太太家门口。
    门开著，院子里静悄悄的。
    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在她手里噼噼啪啪地响，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滚进面前的簸箕里，有些滚到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吹灰，放回去。
    她抬起头，看见了沙瑞金和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吴主任，您又来了。这位是？”
    老吴走上前，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这是沙书记，省里的。来看您了。”
    老太太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板凳让给沙瑞金。
    沙瑞金没有坐板凳，在老太太旁边的石墩上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注意到老太太的头髮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精神还是那么好，说话还是那么中气十足。
    “大娘，过年好。
    年过得好吗？
    儿子回来了吗？
    儿媳妇回来了吗？
    孙子回来了吗？”
    老太太一迭声地应著，说年过得好，儿子回来了，儿媳妇回来了，孙子也回来了，一家人在家里过了个好年。
    往年儿子在外面打工，过年也回不来，不是买不到票，是捨不得花那个钱。
    一张票好几百块，来回上千块，够他们一家吃好几个月的饭。
    现在不一样了，村里发展起来了，儿子在镇上找到了工作，一个月工资好几千块，年三十才放假，初六就要上班。虽然就回来几天，但一家人总算团团圆圆地过了个年。
    “大娘，您对村里这几年的变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您跟我说，我帮您反映。”
    老太太想了想，把手里的花生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满意，很满意。
    水通了，路修好了，儿子的工作也有著落了。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知足了。
    不是满意，是知足。
    满意是你们当官的说的，知足是我们老百姓说的。
    你们满意不满意，我们不知道；
    我们知足不知足，你们也看不见。
    但你们能来我们家坐坐，跟我们说说话，听听我们发发牢骚，我们就知足了。
    不是因为你们官大，是因为你们心里有我们。”
    沙瑞金坐在那里，把那句“知足是我们老百姓说的”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它不是从文件里读出来的，不是从报告里看出来的，不是从会议上听出来的。
    它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是从老百姓的日子里活出来的，是从那些在他面前笑过、哭过、活过的人的脸上流下来的。
    他要把这句话带回省城，刻在心里，记在脑子里，融在血液里。
    然后在每一次开会的时候说给干部们听，在每一次调研的时候说给基层群眾听，在每一次决策的时候说给自己听。
    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髮上，照在她深深的皱纹上，照在她嘴角那丝淡淡的、满足的、知足的笑意上。
    沙瑞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愣了一下没有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不该接。
    “大娘，这是省委省政府给您的过年红包。
    一点心意，您收下。
    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日子好过了，身体也要好。
    身体好了，才能多享几年福。
    您享福了，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您踏实了，我们就放心了；
    您放心了，我们就能安心地为更多的老百姓服务了。”
    老太太接过红包，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红包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攥著一块烫手的金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使劲地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代替那些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