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惟民的车就驶出了省委大院。
这一次他没有带任何人,连小周都没带,只有司机老张和他两个人。
车上没有文件,没有材料,只有一个从食堂带出来的保温桶,桶里装著小米粥和几样小菜,是食堂大师傅听说他要去看病人,凌晨四点起来熬的。
大师傅不知道他要去看谁,但看他亲自来取,知道是重要的人,把粥熬得稠稠的,小菜装了满满四个格子,怕不够,又用保鲜袋装了几个馒头塞在保温桶旁边。
车出了省城上了高速,一路往南。
窗外的田野已经泛绿了,麦苗正在返青,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从车窗边飞速地掠过。
三天后。
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小周进来送文件,看见他坐在那里,没敢打扰,把文件放在桌上,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窗外的银杏树已经绿了,密密匝匝的叶子把阳光筛成一地碎金。
院子里的花坛换上了新土,工人们正在栽种万寿菊和牵牛花,红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在春天的阳光里开得泼泼洒洒。
林惟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些忙碌的工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份刚刚送来的“重点工作收尾清单”。
清单是办公厅根据他年初讲话中列出的十大任务梳理出来的,厚厚一摞,每一项任务后面都標註著完成进度、责任单位、责任人和当前存在的问题。
完成进度百分之百的用绿色標註,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用黄色標註,百分之九十以下的用红色標註。
绿色的占了大部分,黄色的有四五项,红色的有两项。
林惟民把那两项红色的从清单里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一项是某县的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因为地质条件复杂和资金拨付问题,工程进度严重滯后,至今还有好几个村的村民没有喝上自来水。
另一项是某市的职业教育园区建设,因为征地拆迁和规划调整,项目拖了好几年,至今没有完工,几栋已经封顶的教学楼空置在那里,门窗都没装。
林惟民把这两份材料反覆看了几遍,用铅笔在问题处做了记號,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县县委书记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张,像是在开会中途跑出来接的。
“林书记,您找我?”
林惟民没有寒暄,直接问了农饮工程的进展、存在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解决不了怎么办。
县委书记一一回答,语气越来越沉重,最后几乎是咬著牙说了句“林书记,我保证在您离开之前完成任务”。
林惟民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不是在我离开之前,是在老百姓喝上自来水之前”,然后掛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林惟民的车就出发了。
他没有通知那个县,没有让市里的干部陪同,只带了小周和几个相关厅局的负责同志。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跑了將近三个小时,下了高速又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公路,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和油菜地,麦苗绿得发黑,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铺天盖地的。
车子在一个叫石门沟的村子停下来,林惟民下了车,站在村口四处看了看。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远远地只能看见白墙黑瓦的房子从绿树的缝隙里露出来。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雨伞,把底下那片空地罩得严严实实的。
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的石墩上,有的在择菜,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看著远处的山。
林惟民走过去,在一个正在择菜的老太太旁边蹲下来。
老太太七十来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一边高一边低。
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黑泥,但择菜的动作很利索,一把韭菜在她手里翻来翻去没几下就择得乾乾净净的。“大娘,您家用上自来水了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没有。
说是在修,修了好几年了,还没修到我们村。
我们还在挑水喝,从山脚的水井挑上来,一担水要走二十多分钟路。”
林惟民站起来,顺著她指的方向往山脚看。
山脚下的確有一口水井,井口用石板盖著,旁边的地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井边放著几副水桶和扁担,桶是塑料的,有的已经破了,用胶带缠著,扁担被肩膀磨得光滑发亮。
他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水井旁边,蹲下来,揭开石板,井里的水很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著。
他用手掬了一捧送到嘴边尝了尝,水是凉的,带著一丝铁锈味,不重,但能尝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停下来,对跟在后面的小周说了一句话。
不是批评,不是指示,是那种压著很多情绪之后才能挤出来的、简短到不能再短的话。
“记下来。这个村,这个工程,我盯著。”
小周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显得格外清晰。
那几个老人看著这一幕,不知道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那个蹲在井边尝水的男人是谁,但他们看到有人来了,有人问了,有人记了,有人走了,有人把他们的苦记在本子上了。
那个择菜的老太太站起来,用手撑著腰看著林惟民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后面。
从石门沟村出来,林惟民又去了另外两个进度滯后的村,情况大同小异,要么是水源点选得不对,要么是管道铺设有问题,要么是资金拨付不及时,要么是施工队换了又换,总之都是“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就差最后一点了”,但就是差那最后一点拖了一年多还没弄好。
老百姓从希望等到失望,从失望等到绝望,从绝望等到麻木。
他们不问了,不催了,不盼了,反正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天两天,但那种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背后,是对基层工作最深的失望。
第403章 从失望等到绝望,从绝望等到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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