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干部，不是不能用，但放在什么位置上，需要认真掂量。
    有一个副市长，分管城建，在这个岗位上待了几年，棚户区改造推不动，断头路打不通，老百姓投诉很多。
    不是能力不够，是不敢得罪人，遇到矛盾绕著走。
    拆迁户找上门来，他不是想办法解决问题，而是躲著不见；
    项目推进遇到阻力，他不是去协调各方利益，而是把问题上交。
    这样的干部，放在那个位置上，干不成事，还耽误事。
    有一个县委书记，在县里干了几年，年年报喜不报忧，数据倒是好看，但老百姓的获得感不强。
    財政收入翻了一番，可老百姓的收入增长很慢；
    gdp上去了，可就业岗位没增加几个；
    基础设施改善了，可教育医疗养老这些民生领域的短板依然突出。
    不是他不想干事，是他干的事老百姓感受不到。
    还有一个省直部门的厅长，年龄偏大，干劲不足，工作按部就班，缺乏创新精神。
    上面安排的事，他也能完成，但你要让他主动去谋划、去推动、去突破，他没那个劲头了。
    处长们比他还有衝劲，他这个厅长反而成了阻力。
    这样的干部，不是不能用，但在什么位置上用、怎么用，需要慎重考虑。”
    “我在刚来的时候就和瑞金同志、育良同志谈过这个问题。”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林惟民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再次从台下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这一圈扫视比刚才慢了很多，像是在用眼神跟每一个人告別。
    “同志们，换届不是换几个人，而是换一种状態，换一种作风，换一种气象。
    我个人的看法，下一届班子应该在以下几个方面著力。
    第一，政治建设要摆在首位。
    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要讲政治、顾大局、守规矩。
    这一点，任何时候都不能放鬆不能含糊。
    第二，专业能力要进一步提升。
    现在的形势变化很快，新情况、新问题、新挑战层出不穷，光靠老经验、老办法、老套路，很多事办不成、办不好、办不到位。
    要学习新知识、掌握新本领、適应新要求。
    第三，实干导向要更加鲜明。
    不能让那些不干事、怕干事、干不成事的人占著位置，也不能让那些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的人寒了心。
    评优评先、提拔任用、职级晋升，都要向实干者倾斜。
    第四，廉洁底线要牢牢守住。
    这些年查处的案件一次次警示我们，廉洁出了问题，能力再强、贡献再大、职务再高，一切都归零。
    这一点谁都不能有侥倖心理。
    要有敬畏之心，敬畏组织、敬畏人民、敬畏权力、敬畏法纪。”
    说完之后他走回第一排自己的座位坐下。
    台下响起掌声。
    方组长在台上等掌声平息之后才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肯定和认同。
    “林惟民同志刚才的发言，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坦诚相见，既讲了成绩也讲了问题，既肯定了优点也指出了不足，既推荐了优秀干部也提出了中肯建议。
    这种態度值得肯定，也值得大家学习。
    民主推荐就是要本著这种態度，对党负责、对人民负责、对事业负责、对同志负责，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不能一团和气、没有原则，不能凭个人好恶、凭亲疏远近、凭利害关係去取捨。
    大家一定要本著公心、出於公心、守住公心，把那些真正优秀的干部推荐出来。”
    推荐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议论著什么，有人边走边接电话，有人站在门口等著车子来接。
    林惟民没有急著走，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把那个笔记本翻到刚才发言的那几页，用手指轻轻抚平纸面上被笔尖划过的痕跡。
    沙瑞金从旁边走过来。
    “林书记，稿子准备得很充分。”
    林惟民摇了摇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旁边沙瑞金马上把椅子推回原位。
    “不是稿子准备得好，是这些年大家干得好。
    没有干出来的事，稿子写得再好也是空的。
    成绩是干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
    你要是不干，说破天也没用；
    你要是干了，不说人家也知道。
    老百姓心里有桿秤，谁干得好谁干得不好，他们清清楚楚的。”
    两个人並肩往外走。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那棵老银杏的枝头上，那些细小的芽苞在光线里变得近乎透明，像是隨时都会炸开露出里面嫩绿色的新叶。
    远处有鸟叫声传来，嘰嘰喳喳的，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著，像是春天的使者提前来报信了。
    林惟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气，那冰凉的感觉从鼻腔一路灌到胸腔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走下台阶，沿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青石板路往回走，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迴荡著，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还要继续做，不管谁来谁走，汉东这片土地不会停，汉东的老百姓不会等，汉东的发展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来去而改变方向。
    民主推荐会之后的那几天，省委大院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表面上波澜不惊，內里却暗流涌动。
    茶水间里、食堂的饭桌上、走廊的拐角处、甚至停车场的车旁边，到处都能听见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
    有人神秘兮兮地说这次谁要动了，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掌握了內幕消息，有人在手机上翻出不知道哪个公眾號的分析文章，指著屏幕上的字句跟旁边的人说“你看看，这上面写的跟我知道的一模一样”。
    消息越传越离谱，从谁上谁下传到了谁来谁走，从谁来谁走传到了某某某已经被谈话了、某某某已经定了要去哪里，还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连编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再往下编了，但照样有人听得津津有味，照样有人把这些当作真事儿一样到处说。
    最沉不住气的还是那些平时就爱打听消息的中层干部。
    他们像是在玩一种猜谜游戏，每个人都在试图从考察组谈话的只言片语中解读出什么，从领导的一个眼神、一句不经意的话里嗅出什么，从会议的座位安排、文件的分发范围、活动的出席名单里看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