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又有点认命的味道。
“走不了。
走了这些老头老太太谁管?
县医院倒是想要我,但这边不放。
说是骨干,走了没人顶。
一拖就是十几年,拖到现在也不想走了。”
林惟民走进诊室,在病人坐的那张凳子上坐下来,跟医生面对面。
“卫生院现在最缺什么?”
医生想了想,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缺人,缺设备,缺钱。
人就不用说了,整个卫生院连我在內只有三个医生,两个护士。
一个医生要管好几个科,內科、外科、儿科、妇科,什么病都得看。
设备也不行,最好的设备就是那台半自动生化分析仪,还是五年前配的,现在经常出毛病,修了又坏,坏了又修。想换个新的,没钱。
想培训进修,没人顶班。
想招新人,没人愿意来。
来的待不了两年就走了,嫌偏远,嫌待遇低,嫌没前途。”
林惟民听著,没有打断,目光在诊室里扫了一圈。
墙上的插座面板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电线,用胶带缠著,胶带已经发黄了。
地上铺的瓷砖有几块裂了缝,缝隙里嵌著黑色的污垢。
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倒是长得不错,绿油油的,还开了两朵小黄花,在灰濛濛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养老院那边,您了解吗?”
林惟民把目光从仙人掌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医生脸上。
医生点了点头。
“了解。卫生院跟养老院有合作,每个月去给老人做一次健康体检。
那边的老人,大多数都有慢性病,高血压、糖尿病、心臟病、关节炎,有的还有老年痴呆。
养老院的条件比卫生院还差,护工不够,一个护工要照顾七八个老人,忙不过来。
伙食也一般,有的老人嚼不动硬的,只能吃稀饭、麵条,营养跟不上。”
林惟民从凳子上站起来,伸出手跟医生握了握,手掌落在那只握了十几年听诊器的手上,粗糙,温暖,指节粗大。“谢谢您,医生。您辛苦了。”
医生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惟民已经转身走出了诊室。
从卫生院出来,林惟民上了车,让小周把车开到镇上的养老院。
养老院在镇子的另一头,离卫生院大概两公里路,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院子不大,种著几棵泡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伸著无数只手在乞討什么。
院门口的铁门半开著,门卫室里没人,只有一只老猫蜷缩在椅子上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蚊虫。
林惟民走进院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消毒水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还有饭菜的油烟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让人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一楼走廊的灯没开,光线有些昏暗,只能靠著窗户透进来的那点自然光照亮。
走廊两边的房间门都开著,有的老人在床上躺著,有的坐在轮椅上发呆,有的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內容。
一个护工端著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盆里堆著换下来的床单,堆得高高的几乎要遮住她的视线。
她看见林惟民,停下来把盆放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同志,您找谁?”
林惟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那间半开的房门上。
“不找谁。
来看看。
您是这儿的护工?”
护工点了点头,四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大概是刚忙完一阵。
她的围裙上沾著水渍和几根白髮,围裙的系带系得很紧,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跡。
“干几年了?”
护工想了想,把散落在额前的头髮拢到耳后。
“三年多了。
以前在家种地,地流转了没事干,就来了这儿。”
“累不累?”
护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习惯成自然的淡然。
“累。但习惯了。
这些老人,有的儿女在外地,一年到头来不了一回。
有的没有儿女,就一个人。
我们不管谁管?”
林惟民顺著走廊往里走,走到一间房门半开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房间里住著两个老人,一个躺在床上,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醒著;
另一个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一把梳子,慢慢地梳著头髮,头髮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一下掉几根,落在她的膝盖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床头柜上摆著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证件照,塑封的,边角已经磨圆了。
老人看见林惟民站在门口,停下来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继续梳头髮。
林惟民走进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凳子很矮,坐下去膝盖几乎顶到胸口,但他没有在意就那么坐著,看著老人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地从髮根梳到发梢。
“大娘,您儿子?”
老人抬起头,顺著林惟民的目光看到那张照片,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在深圳打工。
好几年没回来了。
打电话说忙走不开。”
她把梳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著,搓得指节发白。
“也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林惟民沉默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手背,那手乾枯得像冬天的树枝,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大娘,您在这儿住得惯吗?”
老人想了想,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还行。
吃的有人做,衣服有人洗,生病了有人管。
就是闷。
没人说话。隔壁的老张头耳朵背,跟他说什么都听不见。
对面的李大姐中风了,躺在床上不能动,跟她说话她也不应。”
林惟民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位,跟老人道了別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光线更暗了,不知道是哪盏灯坏了,还是根本就没开。
他走到楼梯口,往楼上看了看,楼梯的台阶上铺著防滑垫,垫子已经磨得差不多了,有些地方露出了下面的水泥。
他没有上楼而是转身下了楼,走到院子里。
小周正站在泡桐树底下等著,手里拿著手机,大概是怕林惟民找不到他。
老张把车开到了院门口,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里冒出一缕缕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
“书记,下一站去哪儿?”
小周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拉开车门。
林惟民站在泡桐树底下,仰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干,枝干的顶端有几个细小的芽苞,褐色的,紧紧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弯腰上了车。
“去学校。”
车子从养老院开出来,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稻茬在冬日的阳光里泛著金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田埂上飞起来,扑稜稜的,落在远处的电线上,排成一排,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
大约开了十分钟,车子在一所小学门口停下来。
学校不大,一栋三层的教学楼,一个水泥操场,操场边上立著一根旗杆,旗杆顶端飘著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操场上有一群孩子在跑步,排著歪歪扭扭的队伍,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男孩举著一面小红旗,旗子被风吹得展开来,上面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第329章 卫生院探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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