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走进镇政府大院。
    院子里的地面重新铺过了，原来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现在换成了柏油，黑亮黑亮的。
    花坛也修整过了，种著几棵桂花树，树干不粗，但枝叶茂盛。
    办公楼外墙重新粉刷过，灰白色的涂料看著清爽。
    一楼大厅的墙上贴著一张“清溪镇2024年重点任务分工表”，把全年工作分解到每个月、每个部门、每个人，完成情况用红黄绿灯標註，红灯的写明原因和整改措施，一目了然。
    老吴在那张表前面站了一会儿。
    去年的这个时候，大厅墙上贴的是“迎接各类检查准备工作分工表”，密密麻麻，光是“准备材料”一项就列了十几条。现在那张表没了，换成了这张干活儿的表。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二楼走。
    老李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是开著的，老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
    他比去年瘦了些，但精神好多了，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行，那就这么定了。
    下周一开工，你那边把施工队安排好，我这边协调水电。
    对，就按上次定的方案走。
    好，掛了。”
    老李放下电话，抬起头看见老吴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马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过来。
    “吴主任！
    您怎么来了？
    快进来坐。”
    老吴走进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
    老李给他倒了杯茶，放在面前。
    办公室跟去年不一样了。
    去年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材料，都是为检查准备的，连椅子上都摞著文件盒。
    现在桌上乾净多了，只放著电脑、电话、一个笔筒、一盆绿萝。
    墙上掛著一幅清溪镇的地图，地图上用彩色图钉標註著各个村的位置和重点项目。
    “老李，最近还忙吗？”
    老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老李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忙。但忙的不是以前那种忙了。
    以前是忙著陪检查、写材料、填报表。
    现在是忙著干活儿。
    您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张表了吧？
    今年我们定了四十七项重点任务，每一项都有责任人、有时间表、有验收標准。
    我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表，红灯的赶紧催，黄灯的抓紧办，绿灯的也不放鬆。”
    老吴点了点头。
    “检查还多吗？”
    老李想了想。
    “少多了。
    去年这个时候，一周三四拨是常態，多的时候五六拨。
    今年平均一周不到一拨。
    市里、县里的检查都合併了，能联合的联合，能取消的取消。
    省里的检查更少，今年就来了两拨，都是带著问题来的，查完就走，不搞层层陪同，不搞材料轰炸。”
    老吴看著他。
    “那你觉得，减负的效果怎么样？”
    老李笑了。
    “效果就是，我们有时间干活了。
    以前光陪检查就占了一半时间，剩下的一半时间写材料、填报表、开会，真正到村里去、到老百姓家里去的时间少得可怜。
    现在不一样了，我一周至少能下去两三天。
    哪个村的路要修，哪个村的水渠要清，哪个村的產业要发展心里都有数。”
    老吴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地图前面。
    “你们今年重点抓什么？”
    老李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指著地图上的图钉。
    “这边，清溪村，搞了一个蔬菜大棚基地，八十多亩，今年就能见效。
    那边，柳树湾，搞了一个养牛合作社，带动了三十多户。
    还有这边，河口村，修了一条路，连接省道，老百姓出行方便多了。”
    老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图钉，每一个都代表著一个项目、一项工程、一份希望。
    他转过身看著老李。
    “老李，你去年跟我说，最怕的不是忙，是忙得没意义。
    现在呢？”
    老李沉默了一下。
    “现在忙得有意义。
    老百姓看得见、摸得著、感受得到。
    去年有个老大爷跟我说，你们这些干部，天天在镇政府院子里转，也不下来看看我们。
    今年我下去多了，老大爷拉著我的手说，李书记，你来了我就放心了。”
    老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就好。好好干。”
    从镇政府出来，老吴又去了几个村。
    先去了清溪村，蔬菜大棚基地的钢架已经搭起来了，白色的塑料薄膜在阳光下泛著光。
    十几个村民正在大棚里干活，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施肥，有的在浇水。
    大棚外面堆著一堆堆刚摘下来的西红柿，红彤彤的装在一个个塑料筐里，等著装车运走。
    一个中年妇女从大棚里出来，手里拎著一筐西红柿看见老吴，放下筐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同志，您是来检查的？”
    老吴摇了摇头。
    “不是检查，是来看看。”
    妇女笑了。
    “看吧看吧。
    今年西红柿长得好，价钱也好。
    一筐能卖一百多块。”
    老吴蹲下来，拿起一个西红柿，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红得发亮，蒂把上还带著两片绿叶。
    “这是你们自己种的？”
    妇女点了点头。
    “村里搞的合作社，我们入股，年底分红。
    平时在大棚里干活，一天八十块。
    比出去打工强，在家门口就能挣钱。”
    老吴把西红柿放回筐里站起来。
    “好。祝你们丰收。”
    妇女笑著把筐子拎走了。
    又去了柳树湾。
    养牛合作社的牛舍是新盖的，红砖墙，蓝顶棚，里面养著三十多头西门塔尔牛，黄白花，膘肥体壮，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反芻，有的躺在地上晒太阳。
    合作社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以前在外面打工，去年回来了，带著村里的贫困户一起养牛。
    “销路怎么样？”
    老吴站在牛舍外面，看著那些牛。
    王老板说。
    “不愁。
    县里的屠宰场签了长期合同，按保护价收购。
    一头牛能卖一万多，刨去成本，净赚三四千。
    去年卖了二十多头，挣了七八万。”
    “带动了多少户？”
    “三十多户。
    有的是入股分红，有的是打工挣钱，有的是提供秸秆饲料。
    每一户都能增收几千块。”
    老吴点了点头。
    “好。好好干。”
    从柳树湾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老吴站在村口，看著远处的田野和村庄。
    田野里麦苗刚返青，绿得发亮。
    村庄里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散开。
    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他拉开车门上了车，把今天看到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镇政府的变化，大棚基地的热火朝天，养牛合作社的蒸蒸日上，还有老李说的那句“现在忙得有意义”。
    这些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慢慢积累的。
    去年这个时候，清溪镇还沉浸在文山会海、检查评比的形式主义里，干部累得够呛，老百姓却不买帐。
    一年过去形式主义少了，实干多了，干部的精神面貌变了，老百姓的態度也变了。
    回到省城，天已经全黑了。
    老吴没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把今天看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简报，简明扼要，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嘆號，就是时间、地点、人物、事情。
    清溪镇的变化，大棚基地的热火朝天，养牛合作社的蒸蒸日上，还有老李说的那句“现在忙得有意义”。
    他把简报列印出来，装进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林惟民书记亲启。”
    第二天一早，简报送到林惟民桌上。
    林惟民看完，在简报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基层减负初见成效，但不可鬆劲。
    请督查室持续跟踪。”
    批完之后他把简报放在一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老吴的號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