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结束后，是奠基环节。
    主席台前铺了一块红布，红布上放著奠基石，奠基石旁边立著十几把繫著红绸的铁锹。
    林惟民、高育良、沙瑞金和几个企业家代表走到奠基石前面，各自拿起一把铁锹。
    铁锹很重，锹面上沾著泥土，是刚从旁边挖出来的，新鲜的，湿漉漉的。
    “三、二、一，开始。”
    主持人喊了一声。
    十几把铁锹同时插进土里又抬起来。
    土块被翻出来，落在奠基石周围，堆成一个小丘。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林惟民把铁锹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高育良也把铁锹放回去，蹲下来用手把奠基石上的土拨开一些，露出下面的字。
    碑上刻著“汉东汉江產业协同第二批项目奠基”几个字，楷体，端正，沉稳。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奠基仪式结束后，林惟民和高育良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沿著工地边上那条临时铺的石子路慢慢走。
    石子路不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沙瑞金走在前面几步，跟几个企业家说著什么。
    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工地上，把那些挖掘机、推土机、运输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育良同志，你刚才说这批项目比第一批实。
    实在哪里？”
    高育良想了想。
    “实就实在，企业不是为了拿补贴来的，不是为了圈地来的，是为了赚钱来的。
    第一批的时候，还有一些企业是衝著政策来的，补贴拿了，地圈了，但项目迟迟没有实质性进展。
    这一批不一样。
    我们做了摸底，十五个项目，十一个有明確的资金来源，九个已经有了意向订单，七个已经完成了厂房设计。
    这些都不是能造假的。”
    林惟民点了点头。
    “那个物流园的老板你认识？”
    高育良说。
    “不认识。
    但听孙处长说。
    他是汉江人，在外地干了十几年物流，攒了一些钱，想回来发展。
    以前不敢回来，怕这边市场小、配套差。
    现在一体化了，汉东和汉江连成一片，市场大了，配套全了，他就回来了。
    他说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惟民嘴角动了一下。
    “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说得好。
    但光有肥水不行，还得有渠。
    渠不通，水就流不到田里。
    我们修的这些路、架的这些桥、通的这些网，就是渠。”
    高育良看著远处那些挖掘机。
    “林书记，您说这批项目什么时候能见效？”
    林惟民想了想。
    “快的明年下半年就能投產。
    慢的后年。
    但不管快慢，只要方向对了，慢一点没关係。
    怕的是方向错了，跑得越快偏得越远。”
    高育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工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工人戴著安全帽，在挖掘机旁边跑来跑去；
    技术人员拿著图纸，对著地基指指点点；
    监理拿著捲尺，丈量著基坑的尺寸。
    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的事都连著这片土地的未来。
    “林书记，我有个想法。”
    高育良忽然说。
    林惟民看著他。
    高育良说。
    “这批项目开工之后，我想在两省交界的地方搞一个『產业协同观察点』。
    不是政府设的，是企业设的。
    定期收集企业对一体化政策的反馈，哪些政策好用，哪些政策不管用，哪些政策该调整，哪些政策该延续。
    企业自己说的话，比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管用。”
    林惟民想了想。
    “这个想法好。你
    回去之后，跟沙瑞金同志商量一下，拿出个方案来。
    但要有一条——观察点不是摆设，收集上来的意见要有人听、有人管、有人改。
    不能光收集不解决，那就成了形式主义。”
    高育良点了点头。
    “林书记放心。我回去就办。”
    两人沿著石子路走回主席台。
    主席台已经拆了一半，工人们正在卸彩旗、收椅子、拆背景板。
    热闹过后的工地，有一种空荡荡的安静。
    挖掘机还在挖土，轰隆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有力。
    高育良伸出手，跟林惟民握了一下。
    “林书记，我先回去了。汉江那边还有个会。”
    林惟民握著他的手。
    “路上慢点。”
    高育良转身上了车。
    车子慢慢开动，从工地旁边的临时便道上拐出去，上了大路，匯入车流。
    林惟民站在工地边上，看著那辆车越开越远，尾灯在冬日的阳光里闪了两下，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过身往自己的车走去。
    小周已经拉开车门等著他了。
    “书记，回办公室？”
    林惟民点了点头。
    “回。”
    车子慢慢开动。
    窗外的工地在往后退，那些挖掘机、推土机、运输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车窗外。
    林惟民收回目光，看著前面。
    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掠去，有的已经翻耕过了，土是深褐色的；
    有的还留著稻茬，黄褐色的茬子密密匝匝地立著，像一片沉默的士兵。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画出淡淡的弧线。
    那些炊烟底下，是村庄，是人家，是过日子的人。
    这些人不关心gdp，不关心投资额，不关心开工了多少项目。
    他们关心的是，路通了没有，桥架了没有，孩子能不能在家门口找到活干，老人看病方便不方便。
    但这些项目，这些投资，这些开工仪式，最终都会落到他们的日子里。
    路通了，桥架了，厂建了，活就有了。
    活有了，日子就好过了。
    日子好过了，心就踏实了。
    林惟民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
    车子在冬日的阳光里慢慢开著。
    窗外的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像一群鞠躬的人。
    这边才確定一周，另一边全省数字政府建设推进会的通知就下来了。
    地点在省政务服务中心的大会议室，参会的是各市州分管政务服务的副市长、行政审批局长、大数据局长，还有省直相关部门负责人。
    通知是省政府办公厅发的，措辞很正式，但末尾加了一句：“李达康同志介绍京州『一网通办』经验，请各地认真学习借鑑。”
    这句话让不少人心里有了数。
    京州的“一网通办”搞了快两年了，名声在外。
    去年全省营商环境评价，京州拿了第一，其中“政务服务”指標的得分比第二名高出將近十分。
    企业註册从五天压缩到一天，最快四个小时就能拿到营业执照。
    不动產登记从十五天压缩到三天，抵押登记当天办结。
    群眾满意度从百分之七十二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一。
    这些数字，李达康在各种场合讲过很多遍。这次推进会，林惟民特意让李达康来讲乾货。
    会议定在十二月三號，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